編者按:以定力致遠,以重構圖新。大象新聞、大象財富聯合騰訊新聞、騰訊科技推出2025年終策劃《定力與重構》,回望2025、展望2026,讓洞察照見本質,向變革尋求確定。
騰訊科技特約作者丨華創資本風險投資合伙人 熊偉銘
編輯丨李海倫
2026年伊始,回看剛剛過去的 2025 年,科技行業經歷了一場遠比預期更為深刻的轉型。
最直觀的信號來自資本市場。港股ipo數量雖然繼續領跑全球——根據港交所、畢馬威及德勤等權威機構發布的2025年終數據,香港交易所在2025年的ipo集資總額重返全球冠軍寶座。全年募資額超過 2800億港元(約360億美元),較2024年大幅增長了約2倍。但是,破發率卻創下歷史新高,超過80%的新股跌破發行價。這個驚人的數字背後,是投資邏輯的根本轉變。
這組看似矛盾的數據,恰恰揭示了市場底層規則的變化:過去依靠敘事、概念和遠期想象就能獲得融資的階段已經結束。
傳統 vc 明顯放緩出手節奏,很多機構在 2025 年幾乎處於長期觀望狀態;取而代之的,是國資背景的長期資金以及大型企業的產業資本成為主導力量。他們不再追逐短期估值躍遷,更關注企業是否具備真實的現金流能力,以及能否在三到五年的周期中持續存活。
在這種新的投資邏輯下,各個賽道都在經歷深度洗牌。
以 ai 為例,這一領域在過去兩年中熱度居高不下,但2025 年的變化格外劇烈。年初仍有三百多家公司宣稱布局具身智能,而到年底,真正保持正常運營的只剩下約三十家。看似是一次殘酷的出清,但留下來的企業,反而率先跨過了商業化門檻。
在整體調整與收縮的背景下,航天火箭領域成為2025年少有的亮點賽道。2025年末,朱雀三號、長征十二號甲等可回收火箭順利入軌並完成初步回收試驗,衛星互聯網牌照的正式發放,也標誌着太空經濟開始從概念階段邁向現實落地,成為少數仍具長期確定性的新增量方向之一。
與此同時,出海從一個可選項,迅速變成了越來越多企業的生存必選項。國內市場競爭的烈度持續上升,增長空間被不斷壓縮,一些公司發現,與其在紅海中反覆內卷,不如主動進入東南亞、中東等新興市場尋找增量。
回頭看,2025 年所有這些“出乎意料”的變化,其實指向的是同一個結論:市場不再為夢想和敘事付費,更關注的是這個領域可驗證、可持續的真實價值。科技行業正在從“比誰跑得快”,轉向“比誰活得久”。規則變了,節奏變了,企業留給自己調整和試錯的時間,也在明顯縮短。
作為一個在中美兩地都有投資布局的從業者,我深刻感受到這種轉變帶來的衝擊。對此,我想和大家詳細分享我對2025年市場的觀察,以及對2026年的判斷,在新的一年裡,我們能看到哪些機會。
01 回顧2025年丨市場在回暖,但結構更分化
從體感上看,2025年的市場確實較 2024 年出現了明顯回暖,尤其是在與中國相關的資本市場層面。但這種回暖,更像是一種“止跌回穩”,而不是新一輪全面上行周期的開啟。
回看2024年,更像是一輪系統性收縮。ipo窗口幾近關閉,一級市場融資周期被極度拉長,許多項目並非為了推進下一階段擴張而融資,而是在通過頻繁的小額輸血維持生存和“能不能活下去”。
到2025年,這種僵局開始被打破。港股窗口的重新打開,成為最關鍵的轉折點。上市數量、流動性與募資規模的同步修復,為一級市場重新提供了可預期的退出路徑。其重要性並不在於估值是否迅速回到高位,而在於“退出”這件事重新變得可以被想象——只要退出路徑存在,風險偏好就有了重新定價的基礎。
但需要強調的是,2025年真正的變化,並不來自資金總量的顯著擴張,而在於資本形成共識的方式發生了根本轉變。
在2024 年,市場共識高度集中且偏感性:只要身處 ai 賽道、只要站在頭部位置,估值就可以建立在尚未發生的遠期想象之上。而從 2025 年開始,資本市場迅速從“押方向”轉向“算兌現”,從普適性樂觀轉為結構性分歧。市場不再默認所有資產都值得被同一把尺子衡量,這也是為什麼,2025年的關鍵詞並非“反彈”,而是“分化”。
實際上,這種分化並不是孤立發生的,是處於中美資本市場日益不同步的大背景之下。
儘管全球已進入降息周期,但中美資本市場早已不再同頻共振。2018年之前,中美經濟與資本體系高度耦合,資金在全球範圍內流轉順暢;而如今,兩者更像是各自運轉的系統,資金路徑、定價邏輯與政策約束均出現明顯斷裂。即便美聯儲釋放新的流動性,也難以自然、大規模地外溢至香港或亞洲市場。
我判斷,2026 年將成為美國振興ipo的關鍵一年。隨着降息周期逐步展開,全球市場面臨的核心問題已不再是“流動性是否充裕”,而是“流動性應該配置到哪裡”。在二級市場完成一輪提前定價之後,整體估值繼續無差別上行的空間已經有限,市場反而更需要具備高確定性的新增資產方向,來承接並消化存量資金。
美國市場在這一點上具備獨特條件。一方面,一級市場長期凍結,積壓了大量退出需求;另一方面,一批百億美元、甚至千億美元級別的超級獨角獸已經成熟到必須走向公開市場。這類 ipo一旦啟動,吸收的將不只是交易性資金,而是養老金、主權基金等長期配置資金,其規模和效率遠高於傳統資產輪動,更可能成為全球流動性的“集中吸收器”。
在這樣的環境下,真正能夠流向亞洲和香港的資金當然會存在,但更多體現為邊際性增量,而非主流方向。換言之,全球流動性的再平衡,並不會自動帶來對中國資產的普遍重估。
這也解釋了為什麼,2025年中國相關市場的回暖,本質上更像是一種“內部修復”。退出窗口的重啟,重新建立了可預期性,修復的是市場信心;而定價方式從講故事、押賽道,轉向圍繞現金流、交付能力和兌現路徑展開,修復的是市場理性。這種修復,並不依賴外部流動性的灌溉,而取決於自身退出機制是否順暢、定價邏輯是否真正回歸基本面。
當市場不再用同一把尺子評估所有資產,分化開始被視為常態而非風險,市場也開始以更接近現實的方式運轉。對中國市場而言,這並不意味着快速普漲,而意味着一個更偏結構性、以兌現能力為核心的重建過程,才剛剛開始。
02 產業角度丨供應鏈重構:面向市場本地化,正成為生存條件
目前,全球商業環境的底層邏輯已經發生了轉變,正在從“效率驅動的全球化”,轉向“信任驅動的本地化”。
2025年,我花了大量時間研究供應鏈,越看越確定一個結論:本地化已經不再是企業的戰略選項,而是生存問題。
過去那種“以中國為中心的統一供應鏈,服務全球市場”的模式,正在快速失效。你會發現,從初創公司到跨國巨頭,大家幾乎都在做同一件事:拆業務、拆組織、拆供應鏈。
這並不是效率問題,而是身份與信任的問題。各國關心的,不只是產品是否合規,還有企業在關鍵環節上“到底算誰的公司”。
現實是,即便企業完全合規,數據也放在合規系統里,但外界對“你是誰”的判斷,並不會因此消失。一個看似全球化的平台,哪怕股權結構中 60%–80% 都是美國投資人,它的美國業務依然可能被要求進行二次“美元化”或“美國化”,成為更獨立的本地業務實體。
硬件出海是一個非常直觀的例子。2025 年硬件整體很熱,但很多成功產品的關鍵並不在於技術突破,而在於完成了 pmf (product–market fit,產品和市場達到最佳的契合點)的發現。比如一些產品首先在美國市場找到明確場景和用戶價值,反而在國內市場遭遇高度內卷,直到站穩海外後,才重新回頭布局中國。
這意味着,無論從業務端還是資本端,中國公司都必須重新理解“國際化”和“本地化”的關係:在美國,要用美國的產品邏輯、合規邏輯和資本邏輯;在歐洲,要適應歐洲的制度與節奏;對出口不敏感的地區,中國供應鏈仍然有效;而在其他地區,就必須建立備份體系。
本質上,這是在美元定價規則仍佔主導的環境下,重新尋找能夠獲得溢價的位置。一個無法迴避的事實是:很多中國公司整體仍然缺乏溢價能力——即便增長速度和利潤水平相近,在不同市場里,被給出的估值結果也可能完全不同。
03 2026投資人關注賽道丨從《十五五規劃建議》看科技產業坐標系
過去幾年,資本市場習慣用年度維度來判斷趨勢:看流動性、看政策窗口、看情緒周期。但當經濟和產業進入轉型期,這種方法的有效性正在下降。很多賽道的成敗,已經不是一年之內能驗證的,更多的是取決於是否被納入更長期的國家能力建設框架。
隨着《“十五五”規劃建議》的發布,我們判斷產業方向的坐標系也在發生變化。當然,看“十五五”並不是來預測某一年哪些概念會最熱,而是用來回答三個更基礎的問題:哪些能力必須要有、哪些系統必須要建、哪些領域允許長期投入。這些問題一旦被寫入規劃,就意味着它們擁有了更穩定的政策預期和更長的兌現周期。
有一個前提必須先說清楚:相關政策的規劃建議並不是用來製造新風口的,而是用來補齊國家級能力的一些需求和短板的。這意味着,很多賽道並不是“突然出現”,而是在十四五已經啟動、但在十五五階段進入體系化建設和規模化落地。對投資而言,機會不在“第一性概念”,而在哪些環節開始真正需要資本、並且允許資本參與。
正是在這個意義上,對於2026年的行業投資主線,我們可以從十五五規劃建議的內容來出發。下面重點分析的幾個細分賽道,在十五五框架中,已經從方向性表述,逐步過渡到能力建設和產業落地的關鍵節點。從投資角度看,這些賽道更有可能在 2026 年出現可參與、可驗證、可持續的結構性機會,而不僅僅是概念層面的想象。
這些領域已經從概念層面,走向系統建設與實際運行:如人工智能、商業航天與衛星互聯網、低空經濟、ai 硬件與智能終端,以及部分具備中長期確定性的新能源等方向。這些賽道的共同特徵在於,它們不再依賴短期情緒或單點技術突破,已經開始承擔更明確的功能角色,成為國家運行體系、產業體系或城市體系中的必要組成部分。
與此同時,一些同樣被頻繁提及的方向,例如具身智能、核聚變等,在 2026 年更適合被視為戰略級儲備或長期布局,而非短期收益主線。它們的重要性毋庸置疑,但從投資回報節奏和確定性角度看,更適合耐心資本和科研導向資金,而不是主流市場化資金的集中配置。
人工智能:ai巨頭開始分層,不再是“七姐妹”一起往前走
如果要找一個最典型、也最早體現這種變化的地方,ai七巨頭就是最清晰的樣本。
過去兩年里,“ai七巨頭”更多是一個整體敘事。市場默認它們站在同一條技術曲線上,只要 ai 浪潮繼續,估值就可以一起被抬升。在那套邏輯下,差異並不重要,重要的是“是否在船上”。
但到了 2025 年,這種整體定價開始失效。隨着流動性環境趨於理性、退出機制重新被重視,市場開始反覆追問一個更具體的問題:每一家公司,在 ai 這件事上,究竟走到了哪一步?
是已經把算力、模型和產品轉化為穩定交付能力,還是仍停留在投入階段?是形成了可複製的商業閉環,還是主要依賴未來想象支撐估值?
於是,分層自然出現了。
從股價表現和基本面反饋來看,微軟、英偉達、谷歌依然處在相對靠前的位置。它們要麼已經將 ai 深度嵌入核心業務,要麼在算力與基礎設施層面掌握了不可替代的交付能力,資本對其估值更多是在“確認兌現節奏”。
相比之下,亞馬遜與蘋果的表現更偏防禦型:ai是重要變量,但並未在短期內重塑其主要增長曲線,市場對它們的定價更趨於穩健而非激進。而特斯拉在 2025 年的整體表現趨於平穩,也反映出市場正在重新評估 ai 對其核心業務的實際拉動效果。
這種分化,並不是因為 ai 的重要性下降了,恰恰相反,是因為 ai 足夠重要,資本才不再接受“一起往前走”的模糊敘事,而開始逐一拆解每家公司的兌現路徑。
從這個角度看,ai七巨頭的分層,本質上是2025年市場變化的一次集中體現:當流動性不再無差別抬升估值,定價就必然從“共識驅動”走向“結果驅動”。而這套邏輯,一旦在最核心的資產中成立,也會沿着產業鏈和資本結構,持續向更廣泛的市場擴散。
商業航天:頭部集中與窗口收窄
商業航天與衛星互聯網被放在 2026 年投資主線的前列,已經可以在具體項目中被驗證。
在早期階段,火箭是整個商業航天的核心價值載體,誰能完成入軌、誰能驗證工程可行性,誰就佔據階段性話語權。以藍箭航天推進的朱雀三號為例,在2025年12月完成了首飛和入軌。這類成果意味着,商業航天正在從“能否飛行”的驗證階段,邁向“如何穩定交付運力”的產業階段。
類似的變化,也正在多家商業航天公司中同步發生。比如天兵科技、中科宇航、星河動力等公司,所面對的核心問題正在趨同:工程驗證正在收尾,下一步必須回答如何規模化運行、如何服務長期需求。
對投資人而言,有三點已經逐漸清晰:
第一,火箭賽道正在進入頭部集中期。高投入、高風險和強監管決定了它不可能形成充分競爭的分散市場,2026 年之後,新進入者的窗口將明顯收窄。
第二,火箭公司的估值邏輯已經明顯前置,入軌成功、高頻發射預期和成本下降路徑,已經在相當程度上被計入當前估值,單純押注技術突破的性價比正在下降。
第三,也是最關鍵的一點,火箭的長期價值,最終取決於它是否成為衛星互聯網、遙感體系以及國家與商業客戶的穩定運力來源。
也正是在這一背景下,商業航天的投資重心開始從“火箭本體”向外擴散。上游的發動機、材料和結構件,更適合戰略型或產業型資金;中游的衛星製造、星座組網、測控系統和地面站網絡,隨着發射能力逐步穩定,開始進入需求更確定、交付節奏更清晰的階段;而真正具備長期空間的,是下游通信、遙感、定位以及圍繞數據展開的各類服務應用。
從投資邏輯上看,商業航天正在從“賣火箭”,轉向“賣能力、賣服務、賣數據”。火箭是前提,但不是終局。
低空經濟:運營體系比飛行器本體更值得投資
低空經濟是一項高度依賴制度協同的系統工程。如果從投資角度看,它與商業航天的相似之處在於:技術本身並非決定性變量,真正決定節奏的,是是否進入了可以被長期運行和規模化管理的階段。
自2024年起,“低空經濟”連續兩年寫入政府工作報告,並進一步納入“十五五”規劃建議,標誌着低空經濟賽道已從政策倡議走向中長期制度支持。
隨着空域管理、基礎設施和應用場景逐步展開,低空經濟的市場規模也在穩步放大。根據中國民航局預測,2025 年我國低空經濟市場規模有望達到約 1.5 萬億元,到 2035 年或將突破 3.5 萬億元。這一增長並非來自單一產品放量,而更多源於制度解鎖後,相關產業鏈條的持續展開與需求累積。
過去一段時間,市場討論低空經濟時,關注點往往集中在飛行器性能、續航能力或成本曲線,但進入 2026 年之後,這些因素的重要性正在明顯下降。低空經濟能否真正推進,取決於三件事是否同步發生:空域管理是否完成數字化與精細化重構,城市層面的低空運行規則是否清晰可執行,以及商業化場景能否在不同區域被複制和放大。
一旦這三件事不能形成閉環,低空經濟就只能停留在試點和展示階段;反之,只要其中兩到三個環節開始同步推進,產業邏輯就會發生質變。正是在這一背景下,投資重心需要發生轉移。
對資本而言,低空經濟真正值得關注的,並不在飛行器本體,而在圍繞“低空運行”所產生的系統性需求。這包括空域調度與管理系統、低空通信與導航能力、感知與融合平台,以及承載實際運行的城市級低空運營體系。這些環節的共同特徵在於:它們並不依賴單點技術奇蹟,而依賴制度落地後的長期需求。
在十五五框架下,低空經濟更接近一種新型城市基礎設施,而非面向消費者的科技產品。它解決的不是“有沒有新玩意”,而是“城市如何多了一層可被管理和利用的空間”。這也決定了其天然的資本結構:更適合產業資本與國資引導作為主導力量,市場化資金作為補充參與,而並不適合典型的高頻、短周期風險投資模式。
從 2026 年的投資視角看,低空經濟並不是一個“馬上兌現收益”的賽道,而是一個一旦制度解鎖、就會持續釋放需求的方向。真正的機會,不在於押中某一款飛行器,而在於判斷:哪些系統和平台,會成為低空經濟長期運行過程中不可或缺的基礎模塊。
ai 硬件:進入“淘汰賽階段”,出海成為少數可驗證的確定性路徑
過去幾年,ai 硬件更像是一種“情緒型資產”。投資人會看這個產品有沒有新形態、能不能做出“像未來的東西”,往往比能不能賣、能不能長期運行更重要。但隨着大模型能力逐步穩定,2026 年真正的變化在於,ai 的價值開始從“模型能力展示”轉向“在真實場景中被長期使用”。
從產業角度看,2026 年之後,ai 硬件的判斷邏輯將明顯不同於過去。市場不再獎勵“單點創新”,而開始關注三件事:是否具備穩定製造能力,是否能夠持續出貨,是否能在使用過程中形成數據與需求的正反饋。這意味着,ai 硬件正在從“可能出現爆款”的階段,進入“誰能長期活下來”的階段。
也正因為如此,真正值得關注的並不是某一款具體產品,而是哪些終端形態已經嵌入了明確、不可替代的使用場景。例如高頻使用的穿戴與健康監測設備、長期部署的工業與專業設備、具備持續運行屬性的家庭與空間感知終端。這些方向的共同特徵是:使用頻率高、替代成本高、生命周期長,一旦被採用,就不容易被輕易替換。
另外,如前面也提到過的,ai 硬件出海仍然是當前少數具備相對確定性的方向之一。
近幾年,我觀察到一個非常明顯的現象是:大量優秀的中國 ai 硬件公司,其主要收入並不來自中國,而是來自海外市場。無論是我們自己投資過的公司,還是同行的項目,很多從北京中關村、深圳出來的團隊,70% 甚至 80% 以上的收入都來自美國、日本或歐洲市場。這並不是個別現象,而是已經形成了一種相當穩定的結構。
這其中的原因並不複雜。首先,從產品定義上看,這一代 ai 硬件公司在一開始就沒有把中國市場作為唯一目標市場。某種意義上,這些公司更像是“以中國工程能力為基礎的國際公司”,而不是傳統意義上的“出海公司”。
其次,海外市場對 ai 硬件的付費能力和付費意願明顯更強。無論是消費級產品,還是偏工具型、輕商用的硬件,在美國和日本市場,用戶對於“好用”“省事”“能直接解決問題”的產品,是願意為此付費的。這一點和國內市場形成了非常清晰的對比。在中國,類似產品往往會迅速被捲入價格競爭,而在海外市場,反而更容易形成穩定的毛利結構。
從投資端來看,這也是為什麼我看到,越來越多原本並不看好硬件的投資人,開始重新關注這一方向。包括美國那邊一些長期以軟件為主的基金,也開始明確表達對 ai 硬件的興趣。這並不是突然的轉向,而是因為他們在現實中看到了少數真正賺錢、真正形成商業閉環的 ai 公司,恰恰出現在硬件領域。
此外,ai 硬件與智能終端在 2026 年呈現出的,是一種結構性而非全面性的機會。它不會像早期消費電子那樣出現普遍繁榮,但在少數跑通工程、供應鏈和場景閉環的方向上,可能出現確定性明顯更高的標的。這種機會更接近“工程能力兌現”,而不是“技術突破紅利”。
同時,我們也需要了解和明確邊界:ai 硬件並不等於消費電子升級版。它更像是一類承擔功能的基礎載體,其價值不取決於短期銷量,而取決於是否被長期部署、是否成為系統的一部分。
綜合來看,2026 年關注 ai 硬件與智能終端,並不是因為它“會很熱”,而是因為它開始進入一個可以被驗證、被淘汰、也被篩選的階段。真正的趨勢,不是形態創新加速,而是分化加速:只有那些能夠在真實世界中持續運行的終端,才會留下來。
具身智能:技術方向正確,但還沒到產業兌現時刻
關於具身智能和人形機器人,我保持冷靜和觀望態度。這並不是因為我不認可這個方向,相反,我很清楚它在人工智能長期演進路徑中的重要性。真正的智能,最終一定要進入物理世界,與環境形成持續的感知、行動和反饋閉環。從這個意義上看,具身智能幾乎是不可迴避的一步。
尤其是人形機器人,從來不是單點技術突破就能推動的事情,而是多個極難系統同時成熟後的結果。包括感知、決策、運動控制、能耗、穩定性與成本控制等,每一項本身都尚未完全解決,而真正困難的,是將這些能力長期、穩定、低成本地集成在一個類人系統中。到目前為止,這個系統級成熟並未真正出現。
因此,如果拆解當前市場上的產品,會發現所謂“具身智能”,在很大程度上仍然是高度任務定製化的專用機器人。無論是掃地機器人、機械臂還是各類固定場景設備,它們在封閉環境中不斷優化效率,但這並不自然通向通用的人形智能體。把單點能力做到極致,並不等於具備類人的綜合能力,這一點在很多投資敘事中被過度簡化了。
中國製造業的人力成本依然相對較低,同時組織效率和柔性極強。在大量真實場景中,用人仍然是成本更低、風險更小、穩定性更高的方案。在這種條件下,人形機器人並不是在替代一個高成本問題,而是在引入一個更複雜、更昂貴的不確定性系統。從經濟賬來看,現階段很難證明它優於成熟的人工體系。
人形機器人領域需要面對一個無法迴避和最基本的問題:投入產出比。它是否真的能降低成本、提升穩定性、減少不確定性,是否在長期運營中優於人工體系。如果這些問題無法在真實場景中被清晰回答,那麼無論技術多先進,它都只能停留在展示層面,而難以進入規模化應用。
也正因為如此,人形機器人真正可能率先落地的市場,更可能出現在高人力成本、強工會約束的地區,不一定是在中國本土。這一點在自動駕駛等領域已經被反覆驗證:技術並非最先在最複雜的環境中落地,而是在規則清晰、變量可控、成本敏感度更高的場景中先形成商業閉環。
從整體來看,這一輪具身智能的熱度,更像是一輪由技術想象力和好奇心驅動的周期,而非由真實需求牽引的產業周期。科技史上,這樣的階段並不少見。早期個人計算機、早期機器人,都曾在遠早於商業化的階段被高度關注,但真正轉化為產業成功,往往需要更長時間。
從投資角度看,這一輪已經明顯進入擁擠階段。三年前進入仍可視為前沿探索,而當下大量項目的估值已經提前反映了樂觀預期,卻尚未形成相應的市場化收入。
因此,我並不否定具身智能的長期價值,但在當前階段,它更需要工程耐心和產業理性,而不是資本情緒的快速堆疊。
可控核聚變、量子計算等:依託國家科研體系力量,離商業化仍需時間
關於可控核聚變、量子計算等這類高度依賴政策、周期極長、科研屬性極重的方向,我一直比較明確地認為,它們在相當長一段時間內,都會以國資為主導,而市場化資本進入時需要非常謹慎。
從現實情況來看,這些領域本身就不是一個典型的市場化投資邏輯。無論是可控核聚變還是量子計算,它們所依賴的,都是國家級科研體系、長期穩定投入以及對政策和資源的高度協同。這些項目並不是靠幾輪融資就能推進的事情,而是需要持續多年、甚至十年以上的工程和科研積累。
以可控核聚變為例,這一方向其實早在疫情期間就已經開始升溫(2021年—2022年左右)。當時清華、北大、中科大等高校團隊陸續出來,相關研究逐步進入產業視野。
從目前的格局來看,真正佔據主導位置的,還是依託國家科研體系的力量,比如合肥、中科大體系等相關研究所。這些項目背後,大量 lp 本身就是國資,一方面他們能夠更早、更深入地接觸科研進展,另一方面也更容易與電力系統、能源體系等關鍵業主方形成協同。
這類項目的推進,本身就高度依賴政策環境。比如是否能夠入網、是否能夠獲得持續實驗預算、是否能承擔國家級科研任務,這些都不是市場化基金所擅長解決的問題。最終的退出路徑,也往往並不是典型的市場化併購或快速上市,而更像是承擔國家科研任務、通過政策支持逐步實現資本化。在這種模式下,國資反而具備天然優勢。
量子計算也是類似的情況。從技術路線來看,目前國內並不存在單一贏家,而是合肥、上海、北京、廣東等地,圍繞不同技術路線各自布局。上海在高溫超導材料方面積累較深,合肥在量子科研體系上優勢明顯,北京和廣東也各自有不同方向。這種多路線並行、本身就意味着技術尚未收斂,距離真正的商業化還有相當距離。
在當前階段,量子計算確實能夠獲得一些科研訂單或試點項目,但它並不是已經進入規模化商業應用的產業。估值的上升,更多來自政策預期,而非市場收入。這也是為什麼我認為,接下來市場化投資人進入這一領域的比例不會太高:一方面估值已經不低,另一方面商業化路徑仍然高度不清晰。
從更宏觀的角度看,這類重科研方向本質上都是“國家需要”的行業,而不是“市場自然會長出來”的行業。投資人本身往往會走在政策之前,但前提是不與政策方向衝突。教育、金融、交通等民生領域不能隨意碰,而可控核聚變、量子計算這類方向,更多是國家戰略的一部分。下一階段真正持續投入的力量,很可能仍然是國資體系,而市場化基金如果參與,更多只能作為補充角色。
因此,在我看來,這些領域並不是說沒有價值,而是它們的價值實現方式、節奏和退出邏輯,與傳統風險投資非常不同。如果用常規 vc 的預期去看待這類項目,很容易產生錯配。這也是我為什麼會強調:對於市場化資本而言,這些方向需要極度謹慎,而不是情緒性跟進。
04 總結丨產業生存邏輯:從“講故事”走向“交作業”
整體來看,前面提到的這些賽道,看起來分散在不同領域,但其實都指向同一個變化:產業正在從“講方向”,走向“建系統、跑長期”。
過去幾年,市場更習慣用一年左右的時間來判斷趨勢,哪個方向熱、政策有沒有窗口、流動性好不好,往往決定了資金怎麼走。但當經濟和產業進入轉型階段後,這種判斷方式正在失效。
在“十五五”的背景下,這種變化尤其明顯。一旦寫進規劃,意味着這件事不只是“試一試”這麼簡單,而是需要持續做、反覆做,並且要真正落地運行。
正因為如此,不同賽道在 2026 年所處的位置其實並不一樣。有些方向已經從“能不能做”進入到“必須要用、要長期運行”的階段,比如商業航天、低空經濟、ai 硬件與智能終端,這些領域正在形成真實需求,也開始接受成本、效率和交付能力的考驗。它們不一定短期最熱,但更容易被驗證,也更容易跑出穩定結構。
而另一些同樣重要的方向,比如具身智能、可控核聚變、量子計算,則更多承擔的是長期能力儲備的角色。它們的價值毋庸置疑,但節奏更慢、周期更長,更適合國資和耐心資本持續投入,而不適合市場化資金集中追逐短期回報。
從這個角度看,2026 年真正需要做的,並不是在所有賽道里“選一個最熱的”,而是看清楚:哪些方向已經進入可以長期建設和反覆使用的階段,哪些仍然需要時間沉澱。理解這一點,本身就能避免很多不必要的誤判。
也正是在這樣的背景下,這一輪周期考驗的,已經不只是判斷準不準,而是能不能看清節奏、接受分化,並且有足夠的耐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