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成為一名非洲國家的酋長?
只需兩步:去非洲,修鐵路。
這並非流言,而是真實發生在尼日利亞。
前些年,一名叫孔濤的河南小伙,就被尼日利亞首都阿布賈的土皇穆薩,授予“WAKILIN AYYUKA”的酋長稱號,意為“工程領袖”。
尼日利亞由國家政府機構與地方酋長共治。酋長作為地方政治首腦,享有實權,一般分為土皇、封疆大吏和縣鎮級管理者三級。
孔濤的酋長封號,屬於“封疆大吏”。
孔濤在加冕儀式上,手持酋長證書和權杖
作為一名中國工程企業的駐非員工,在被授予酋長稱號前,孔濤已經在非洲幹了近10年,還親自參與修建了西非第一條城市鐵路。
算是一名老資格“非漂”。
實際上,這些年來,隨着中國國力增長,尤其是“一帶一路”推進,越來越多的中國企業到非洲闖天地,很多中國人因為外派,成為“非漂”。
不過,大家普遍關心的是:
外派非洲,是份好工作嗎?
前幾年,“朱一旦的枯燥生活”很火。
視頻中,我們經常可以看到,枯燥老闆朱一旦動不動就要將員工送往非洲。
半死不活的語氣加上面癱式微笑,極具黑色幽默。
集體援非、訂一張去非洲的機票、非洲警告,一度成為年度熱梗。
朱一旦的“非洲警告”,榮獲搜狗輸入法年度流行語最低調樸實獎
可見,對於打工人來說,非洲算不上一個好地方。
外派非洲,估計也算不上一份好差事。
然而,每個人都被市場定格,特別是打工人。
外派非洲,卻經常被打上工資高、能
某招聘平台上一則外派坦桑尼亞的招聘
如今,外派非洲的崗位,在各大招聘網站上很多。但起源,得追溯到上世紀60年代。
這時期,藉助二戰後世界格局重塑的東風,非洲大陸的民族獨立運動風起雲湧,一系列國家相繼掙脫殖民枷鎖,迅速成為國際格局的新興力量。
任人宰割的“黑暗非洲”正在走向光明。
但問題隨之而來,新興的獨立國家,沒有技術、沒有人才、沒有資本,百廢待興。
引進外部力量,成了各國謀求發展的破局關鍵。
恰好,此時的中國,也很需要非洲盟友的支持。
相對於一窮二白的非洲國家,中國在技術、人才等方面,有了足夠的積累。
援助非洲,成了當時的一個紅色符號。
政府指派的技術專家和工程人員,是第一批被派往非洲的中國人。
橫跨坦桑尼亞和贊比亞的坦贊鐵路,就是這一階段的產物。
公開文件顯示,為了建設坦贊鐵路,中國先後派遣工程技術人員近5萬人次,高峰時期在現場施工的中國員工多達1.6萬人。
在工程修建及後來技術合作過程中,中方有64人為之獻出生命。
1968年4月12日,第一批援助坦贊鐵路的中國工程勘測隊乘坐遠洋客輪從廣州的黃埔港起航
進入上世紀80年代,中國對非的援助,經濟意義開始超越政治價值。
更多的是國央企主動開拓非洲市場,形式大多集中在工程承包上。
與之對應,外派非洲的人員,以工程建設人員為主。
21世紀之後,隨着國內市場經濟的發展,加之2000年中非合作論壇成立,中非經貿合作進入快車道:合作領域從傳統的基建擴展到通信、製造等行業,參與的角色也從央企為主到央國企、民企百花齊放。
華為正是此次浪潮中,奔赴非洲的典範企業。
從1997年涉足非洲的通信基礎設施,短短十餘年,華為取得了一系列成績:2003年在毛里求斯承建了非洲第一個3G商用局;2006年完成西非第一條國家傳輸幹線項目;2013年幫助尼日利亞將通信人口覆蓋率提升至98%……
2004年,華為與埃及電信公司簽訂項目合同現場
這期間,技術與產品工程師、項目交付人員以及行政管理人員,都是華為外派非洲的主要群體。
據統計,2007年華為在尼日利亞約有500名員工,其中一半是中方外派人員。
2010年之後,為突破國內市場的紅海困局,出海非洲成了更多企業的新航道。
大量企業與外派人員作為先鋒,奔赴非洲。
比如在國內聲名不顯的傳音,正是這一時期崛起於非洲,最終加冕成為“非洲手機之王”。
這背後,是傳音外派到非洲,龐大的生產研發、銷售與行政管理團隊。
得益於非洲市場的貢獻,2024年全球智能手機出貨量排名,傳音躍居第四
六七十年的非洲出海史,從宏觀上來看,是世界格局、國家意志。
從微觀來看,是每一家企業的掙扎、壯大的奮鬥史,是每一個外派人員迥然不同的人生軌跡。
世界格局、國家意志,固然可貴。
但聚焦於個人,才是有血有肉的:給你多少錢,你願意去非洲?
每個人的答案或許不同,但沒人跟錢過不去。
外派非洲,是一場精心設計的等價交換。
外派圈裡,有一句話:外派三年,深圳首付。
非洲作為艱苦地區,外派的待遇,通常比其他地區要高。
以行政管理、翻譯、市場營銷、財會金融法律等主流崗位來看,外派非洲的月薪,普遍是國內一二線城市的兩倍以上。
以工程技術類-維修技術崗位為例,招聘網站上外派非洲的平均月薪,是北京的兩倍以上
對不少校招生來說,外派一年,總包可以拿到25萬。
有着三年以上外派經驗的,不少能拿到35萬-50萬。
這個薪資,通常對標的是,國內大中型企業的核心技術人員、中層以上的管理人員。
對於大廠,外派非洲的待遇,更是國內普通打工人難以企及。
不怕給不起錢,就怕你不想去。
前不久,一名大型科技企業員工爆料:公司想外派他去非洲,月薪4.5w,雙倍年終獎,任期5年。
截圖來自脈脈
這家企業外派人員的薪資結構,主要包括:基本薪資+年終獎+離家補助(每月1萬+,隨着級別上漲)+艱苦地區補助。
非洲國家,艱苦補助要高不少:尼日利亞、剛果金、南蘇丹等六類艱苦地區,每天艱苦補助100美元;其他大部分非洲國家,每天艱苦補助50美元。
假設這名員工4.5萬的月薪,包括了離家補助和艱苦地區補助。
按12薪來算,全年工資收入就是54萬。
再來看雙倍年終獎:以這家企業技術崗普遍5個月的年終獎來算,雙倍年終獎就是10個月,摺合45萬元。
工資加上年終獎,一共99萬。
再考慮項目獎金、股票分紅和其他補貼,稅後收入可能在100W左右。
也許有人會說賺得多,花得也多。
其實不然,非洲國家的進口產品和部分工業品,雖然價格比國內要貴。但大多數外派人員,並沒有太多需求。
一方面,外派的崗位,往往包食宿,提供日常用品;為了安全,出行也是專車接送。
另一方面,非洲的多數國家,娛樂匱乏,電商也不發達,線下商品種類單調,想花錢也沒地方花。
外派非洲的員工談存錢情況
開源的同時,順帶節流。
現代經濟學有一個共識:在一個充分競爭的市場中,商品的價格歸根到底由供求關係所決定。
勞動力市場,就是一個完全競爭市場。每個勞動力的定價,被供求關係兩隻大手支配。
外派崗位的高工資,歸根到底是供給與需求博弈的結果。
一片藍海的非洲,是無數企業的淘金之地。
當地勞動力的技術水平、管理文化、職業素養等,卻無法達到中國企業的預期,故而催生了中方外派這一需求。
此時的非洲,正充分享受着人口紅利
而供給,不是勞動力不足,而是願意去非洲的人不多。
背後是外派人員不得不面對的挑戰:累、苦、很孤獨。
先來說累。
和多數人的認知不一樣。非洲,並非天高皇帝遠;外派非洲,更不是海闊憑魚躍。
對於企業來說,每一位外派員工都像一座“成本冰山”:可見的薪資待遇和外派補貼,只是冰山一角;水面之下,簽證、保險、機票、住宿與安全費用等,樣樣得花錢。
所以,公司對外派員工的要求就是:拿高工資,就得拿命幹活,一個人當兩個人用。
對很多人來說,24小時待命已是家常便飯。
外派非洲的員工談工作的感受
再來說苦。
非洲是全球傳染病高發地區之一,瘧疾、霍亂、登革熱、黃熱病等等,接二連三。
比如瘧疾,非洲的瘧疾病例,佔了全球的90%以上。
哪怕生了小病,也極為折騰:在醫療不便的非洲,小病可能拖成大病,同時還可能面對天價賬單與保險糾紛。
所以,一般外派人員,在出國前,都會拚命儲備各種藥品。
除了傳染病,堪憂的治安環境,也是外派人員面臨的一大惡魔。
往小來說,是搶劫、綁架。
比如尼日利亞、尼日爾、剛果金等國家,搶劫、綁架中國人的例子屢見報端。
彭博社的一則報道:持槍歹徒劫持了一家建築公司的4名中國工人,並殺害了安保人員
往大的來說,是部落衝突、恐怖主義、地區戰爭。
比如互聯網上被大家熟知的故事:一名工程師因非洲部落火拚被扣押,利用孫子兵法等謀略成為部落軍師,幫助部落取得數百場戰鬥勝利,成為部落二把手。
雖然這個故事很爽文,真實性值得懷疑,但它清晰地折射出一個事實:在非洲,沒有一個人能真正遠離戰火。
再次,孤獨,是每一個駐非人的必修課。
非洲的孤獨,和國內兩點一線、鮮少社交的上班族不一樣:不是無聊,而是找不到一個人說話、更沒人共鳴的空虛感,是遠在異國他鄉,如同扁舟之於蒼茫大海的惶恐感。
環境荒涼、缺乏美食、文化隔閡等,更是加重了這種孤獨。
甚至有人將之戲稱為“坐牢”、“流放寧古塔”。
外派非洲的網友談在那裡的感受
甘蔗沒有兩頭甜;今天“賊吃肉”,明天可能就是“賊挨打”。
高薪背後,自然是難以承受的付出。
外派非洲,一直是收穫與付出的艱難權衡,並不是一腔熱血、說走就走。
慶幸的是,互聯網普及、跨國交通便利化,再加上非洲社會也在進步,算是給每一個非漂帶來了福音。
越來越多的人把目光放在非洲。
或是渴望在這塊自由、狂野的土地上一展抱負;或是抱着“吃苦賺錢早日退休”的心態;或是因經濟負擔、家庭重任,不得已前來淘金……
但這也帶來一個問題:外派非洲的待遇,性價比已經在打折扣。
對企業來說,非洲固然是一塊藍海市場。
但朝令夕改、政局腐敗、通貨膨脹、坑蒙拐騙、暴力解決問題……種種情景,都給出海企業帶來了挑戰。
比如,前幾個月,贊比亞比希礦區的100餘名居民,就借環保之名,向中國有色礦業的兩家子公司,提出天價索賠:設立800億美元的環境修復託管賬戶,由贊比亞政府管理,用於環境修復與全額賠償。同時,成立2億美元作為緊急救助及健康/環境評估基金。
而贊比亞2024年的GDP,僅263億美元。
贊比亞近六年GDP總額及人均GDP
對於部分人外派非洲,以前,現在,未來都不會是份好工作。
但對一些人,這是一份如魚得水的好差事。
而對於企業,它們就是冷酷的機器,永遠追逐着利潤。
小個體(個人),需要依附更大的個體(企業);而大個體,它們被時代禁錮,無論在哪、無論何時,只能跟時代沉浮。
個人的成功,離不開他的智慧、魄力、堅持……但更重要的是,時代的變遷。
橫看成嶺側成峰,外派非洲,不是簡單的一個好與壞可以定論。
每一個人,無論出於什麼考慮選擇非漂,都是勇者。
但勇者,也只有向內苦練功夫,向外緊跟風向,才能找到安頓一時、平穩落地的命運中轉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