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在光明」寫在領屍證上:九一八這則新聞裡,關於悲傷的三個訊號
從東北烈士紀念館展出抗日烈士王學堯領屍證、其父王廷茂寫下「死在光明」的新聞出發,看懂延遲得知噩耗的悲傷、書寫與紀念的哀悼力量,以及看沉重展覽後的情緒照顧,整理可行動的做法與該求助的訊號。
9月17日,九一八事變屆滿95週年這一天,位於哈爾濱的東北烈士紀念館展出一張領屍證。證件上的主人是抗日烈士王學堯,1936年因叛徒告密在哈爾濱被捕,始終堅貞不屈,被偽滿當局判處死刑。妻子與母親領回遺體。數年之後,父親王廷茂才得知噩耗,在這張領屍證上親筆寫下四個字:死在光明。
據新華社報導,這張領屍證上,烈士的照片依然清晰,原籍、住所、職業、姓名、年齡、死亡原因、死亡時間、埋葬場所、簽發日期,一一在列;犧牲地點寫的是「哈爾濱日本陸軍射擊場北方十公尺凹地」。一張用來領回遺體的官方文件,最後承載了一位父親遲到數年的告別。
很多人是在通勤路上、睡前滑手機時看到這則新聞的。有人久久說不出話,有人想起家裡那位話很少的長輩。這裡想借這張90年前的紙,跟你聊聊悲傷這件事:它怎麼遲到,怎麼被寫下來,又怎麼在看展的人身上留下痕跡。
噩耗遲到了數年,悲傷也跟著延期
王廷茂是在兒子離開數年後,才知道消息的。這段時間差,在悲傷心理上有很實際的意義:悲傷的起點,往往從「知道」的那一刻才開始算。
你也可能遇過類似的情境。親人往生時,家人怕你受不了,瞞到你考完試、談完案子、回到家;多年未見的朋友,從別人口中輾轉傳來死訊;或者,一直要到整理遺物的某個午後,你才真正意識到那個人已經離開。
這幾種處境有個共通點:情緒被迫排在後面。有些人因此責備自己「當時怎麼沒哭」「是不是不夠愛」。如果你有過這樣的自問,可以先放過自己。悲傷沒有統一的時間表,晚來的悲傷,分量不會比較輕,也無需因為晚了,就覺得自己反應「不應該」。
另一種常見的情形是,當下平靜地辦完所有事,幾個月後在超市看到逝者愛喫的那罐醬菜,眼淚突然潰堤。遇到這種情況,先別急著責怪自己退步,悲傷本來就會挑自己的時間點出現。
四個字,是一場遲來的告別
王廷茂沒能趕上兒子的最後一面。領回遺體的是妻子與母親,他在數年後得知噩耗,才終於有機會做他的告別。於是在領屍證上,他寫下「死在光明」,把說不出口的話,留在與兒子有關的最後一件物件上。
現實裡也有很多人,因為突如其來的變故、距離或其他因素,錯過了好好說再見的機會。這種欠缺告別的失去,常讓悲傷更難收尾。不過告別可以補,時間也允許晚:寫一封信、去一趟他常去的地方、在忌日替他做一件事,任何時候開始都不算晚。
哀悼的形式,其實比我們想像的更寬。寫一封信給離開的人、在忌日煮一桌他愛喫的菜、把照片整理成冊、替他完成一件掛心的心事,這些看來像小事的動作,常常能幫助活著的人,慢慢把失去放進生命裡,繼續往前走。我們先前在「父親,我把你的作品發出來了」的新聞裡,也看過替離開的人圓夢,如何成為悲傷的一個出口。
如果你想試試書寫,可以從很小的地方開始。不需要文採,也不必一次寫完。寫幾句話給那個人,說說這一年發生的事;整理照片時,在其中一張背後記下當天的情景;或者只在忌日那天,在手機備忘錄裡打幾行字。重點是說出來,寫給誰看都可以。
看完沉重的展覽,情緒也需要緩衝
這則新聞也讓不少人想起自己參觀戰爭或災難相關展館的經驗。走出展間那一刻,胸口悶悶的,話變少,當晚睡得不安穩。如果你有過這種感覺,這是接觸沉重歷史內容後常見的反應,多數會在幾小時到幾天內慢慢退去。
可以幫自己做的幾件事:看展後別立刻排下一個緊湊行程,留一段散步、喝杯熱飲的時間;跟同行的人聊聊剛剛看到的內容,說出口比悶著好;當晚減少繼續滑相關影片與留言區,讓情緒有機會沉澱。
帶孩子或長輩同去的人,可以多留一點討論時間。孩子可能會問「他為什麼死了」,長輩可能會想起自己聽過的年代故事。這些對話沒有標準答案,陪著他們把疑問說出來,本身就有意義。
如果你發現自己反覆停在某一個畫面,腦中一再重播某個細節,可以參考我們在羅永浩「自證陷阱」熱議裡整理過的反芻思考應對做法,先讓注意力換檔,再回頭照顧情緒。
悲傷什麼時候需要專業協助
多數人的悲傷會隨著時間慢慢轉化,強度起起伏伏是正常的。但下面這些情況,值得你多留意自己或身邊的人。
失去親人後好幾個月,悲傷的強度幾乎沒有減輕,並持續影響工作、睡眠與飲食;對逝者有強烈自責,「如果當時怎麼樣就好了」的念頭盤旋不去;出現「活下去沒有意義」的想法;開始倚賴酒精入睡或麻痺情緒;完全無法提起逝者,相關物品一律迴避。
世界衛生組織已在國際疾病分類第十一版(ICD-11)正式納入「延長哀傷障礙」,說的正是失去親人後,悲傷持續強烈、明顯影響日常功能的狀態。這代表這樣的痛苦可以被評估,也有明確的協助管道,不必一個人硬撐。
如果你或身邊的人出現上述狀況,可以到身心科或精神科門診評估,或尋求心理師的協助;若出現傷害自己的念頭,臺灣讀者可以撥打衛福部安心專線1925,24小時都有人接聽,生命線1995也是選擇。這些資源存在的目的,就是陪你把這段路走完。
最後想跟你說的
一張1936年的領屍證,經過90年再次被看見。它提醒我們的,除了歷史本身,還有一件跟每個人有關的事:告別可以很慢,悲傷可以很長,而這些都是人之常情。如果你心裡也有一個還沒說完再見的人,今晚留十分鐘給他,也留一點力氣給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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