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9年10月的西安夜涼如水,火車站的月台卻被一群熱血學員圍得水泄不通。他們要聽一位來校授課的將軍講上甘嶺的硝煙,這位笑容質樸、握手有繭的中年人叫向守志。很少有人想到,不到一年後,他竟會被歷史推向另一條截然不同的道路。
周恩來總理的任命電報飛抵北京西郊的高等軍事學院:鑒於戰略導彈部隊亟待骨幹,任命陸軍第十五軍軍長向守志為西安炮兵學校校長。電報遞到手裡,向守志沉默良久;在沙場呆慣的漢子,此刻卻像第一次上戰場一樣心潮翻湧。
當時44歲的向守志,從紅軍時期就摸爬滾打到朝鮮戰場,指揮上甘嶺血戰、撈上無數戰功。武漢軍區已擬好報告,讓這位“能打硬仗的活地圖”出任參謀長。職位、榮譽、盔上的光環都只差一步。
1960年6月,院校宿舍的燈光亮到深夜。陳再道的一通電話送來短促而沉重的囑咐:“你好好想想。”參謀長的耀眼與“辦學”的平凡,兩條路擺在眼前,向守志卻在天亮前給自己寫下一行字——“國家缺長劍,誰來磨刃?”翌日,他把參謀長調令撕碎裝進口袋,踏上西行列車。
抵達西安時,校門還只是兩根木樁,操場滿是黃土。教材空白、器材寥寥、師資更是鳳毛麟角。向守志招呼八名曾跟蘇聯顧問學習過導彈的軍官,夜以繼日編寫講義。“先把黑板擦凈,再談遠射程。”一句俏皮話,成為學校的口頭禪。
兩年間,上百種導彈教材、四萬餘冊資料從零聚成。器材難題更花心思:老戰友寄來退役卡車,空軍拆下舊機上的陀螺儀,甚至地方工廠的廢鋁桶也被改造成操作模型。有意思的是,周邊百姓只當這是一所普通炮校,沒人知道大樓里正排練着全國最尖端的“程序”。
師資仍是短板。1962年底,向守志擬出“拔青苗計劃”,打算直接向北大、清華、哈軍工等院挖青年才俊做教員。羅瑞卿聽完彙報,當即上報。周總理批示:“要誰給誰。”一句話成為尚方寶劍。翌年春,十六名講師進校,教授員額卻遲遲空缺。
就在此時,國防科工委陳平來電推薦北航三級教授王列。面試那天,向守志只問一句:“能不能把理論寫進彈道?”王列在黑板上刷刷列出函數,半小時便得到肯定答覆。春節,當別人圍爐守歲,他帶全院領導陪王列吃年夜飯,自此定下“教員優先”規矩:集會坐前排,理髮洗澡不排隊。有人嘀咕,他淡笑:“沒有一流先生,哪來一流軍官?”
1963年2月,學校更名為中國人民解放軍炮兵技術學院。秋天,隸屬學院的二營接到戈壁試射任務。臨行前夜,操場昏黃燈光下,向守志聲音低沉:“打得准,給祖國長臉!”短短一句,比千言萬語都來得提氣。
10月25日,大漠深處火焰撕開夜幕,“東風一號”直衝雲霄;九天後,第二枚導彈再度命中預定區域。向守志趕到現場,歸隊時只給每人煮了兩個馬鈴薯:“這是最值錢的戰利品。”官兵們啃得香甜,眼眶卻紅。
此後,東風二號、原子彈相繼成功,戰略導彈從單一型號邁向系列化。1965年9月25日,毛澤東簽發命令:向守志任軍委炮兵副司令員。北京會議桌旁,他與張愛萍、吳克華畫出一張張“山、散、洞”布局圖;半年奔走,足跡踏遍西南密林與華北群峰,為新中國的“地下雷霆”選定第一批陣地。
當年那封調令只有二十餘字,卻讓一個野戰軍長轉身投入教育,又把一所不起眼的校址推向戰略高地。向守志後來淡淡提及:“守志,守的不是名字,是國家。”這句話被刻在學院禮堂的銅鐘上,每到整點鳴響,提醒後來者——有些選擇不耀眼,卻足以照亮民族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