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4月底，當印度北部平原多地氣溫突破攝氏45度時，在首都新德里尼赫魯大學留學的中國學生盧嘉藝做出了一個決定：訂機票回國。
「課程結束了，也該放暑假了，但還有一個重要原因——宿舍實在太熱了。」她告訴新京報記者。
盧嘉藝住在學校的單人宿舍，房間狹小，不通風，「天氣預報顯示40多度，但宿舍的體感溫度肯定更高。」更重要的是，宿舍沒有空調，只在天花板上安裝著一台簡易的風扇。而在40多攝氏度的高溫天氣下，“吹出的風也是熱的。”
「那段時間，我感覺五臟六腑都在沸騰。」盧嘉藝說，她最初喝礦泉水，但放在宿捨不久就變熱了，後來只喝宿舍門口直飲機裡的水——「因為這是冰水。」晚上熱得睡不著，她也會去接一些冰水用於降溫，有時一晚四五趟。
對印度而言，這個「熱季」相當殘酷。從4月中旬開始，印度從北到南多地開始進入高溫熱浪天氣，到5月中下旬，熱浪仍在增加。許多地區的氣溫升至攝氏45度以上，部分地區的溫度甚至超過攝氏50度。
極端高溫導致的死亡引發關注。有研究顯示，印度單日極端高溫導致的超額死亡數可能達到3400例，持續5天的熱浪導致的超額死亡數達到3萬例。
6月初，印度原本將進入季風雨季，持續的降雨將為這個被蒸烤的大陸帶來一股涼風。然而，季風晚到，降水不足，印度方面警告稱，印度或將經歷11年以來最弱的季風季。
當地時間2026年6月2日，印度北方邦阿拉哈巴德市，一名男子在炎炎夏日透過水龍頭消暑降溫。圖源：IC photo
“100個全球最熱城市中，97個位於印度”
早晨6點，班達的太陽已經像午後那麼毒辣了。還在早餐時分，氣溫已達攝氏47度。
位於北迴歸線附近的班達，是印度北方邦下屬的一個城鎮。今年5月，班達曾連續8天氣溫高達攝氏47至48度，成為印度全國氣溫最高的地方。班達大學氣象學家迪內什·薩赫表示，這樣的持續性高溫在記憶中前所未有。
這是一個沒有人想要的紀錄——對於班達大約200萬居民來說，它帶來的是災難。當地居民的生活大多依賴農業、建築業及其他戶外勞動，高溫熱浪對他們來說是致命殺手。為了避開最熱的時段，他們必須將工作時間分為清晨和傍晚兩班，而這導致一天的工作時間長達12～13小時。
從4月底開始，高溫熱浪席捲印度多地，印度成為全球熱源中心。 4月27日，根據即時全球氣溫排名，全球前50個氣溫最高的城市都在印度。到5月22日，即時全球氣溫排名顯示，當天全球100個最熱城市中，97個位於印度。
《今日印度》報道指出，這個榜單不僅包括大城市，也包括一些小城鎮，這直接反映出印度本輪高溫熱浪的影響範圍之廣、程度之深。
這樣的高溫是盧嘉藝沒有料到的。盧嘉藝今年1月抵達新德里，進入尼赫魯大學攻讀研究生，這屬於印度的冬季學期。她回憶說，剛到新德里時，晚上還有點涼，2、3月份是氣候最舒適的時候，但到了4月中旬，氣溫就開始快速升高，直到變得讓人有些難以忍受。
4月25日，位於新德里的薩夫達爾忠格氣象站實測最高氣溫42.8攝氏度，創下當地近年來的4月最高溫紀錄。這個數字也已達到印度氣象局設定的高溫熱浪判定標準，即氣溫超過40攝氏度且高於常年平均值4.5度及以上。
但事實上，印度今年的高溫較往年提早了近一個月。早在3月末，印度西北部的拉賈斯坦邦、哈里亞納邦就率先突破了攝氏40度，拉開了印度2026年高溫熱浪的序幕。
進入4月，印度北部、西北內陸地區更成為高溫重災區。除新德里外，旁遮普邦、北方邦等地區的溫度持續升高，到4月下旬北方多數城市的日間氣溫都突破40度以上。 5月份，熱浪持續，在印度北部和東部地區，短短幾週內，45至48度的高溫已成為常態。
印度人對於高溫熱浪已不陌生。盧嘉藝說，今年她的印度同學們也覺得很熱，但“似乎沒有覺得難以忍受”，“他們還很奇怪，問我為什麼每次出門臉都紅撲撲的。”盧嘉藝說，在印度那段時間，除了熱，她還覺得非常乾，“每天都要不停喝水。”
但也有忍不了的。盧嘉藝說，她同宿舍樓的一位印度朋友，在她走的時候還住在宿舍，到5月底再問，已經搬去了孟買——理由是宿舍實在是太熱了。 “她實在是受不了了。”
尼赫魯大學。受訪者供圖
位於印度西海岸的孟買，是馬哈拉施特拉邦首府。這個城市地處熱帶，屬於熱帶乾濕氣候，整體來說氣溫會更低。但來自孟買的印度人薩姆森並不認為這個城市的夏天會更好。
「比起氣溫已經高達47度的北方地區而言，孟買的溫度可能要低一些。」他對新京報記者說，「但最煩人的是——濕度。」6月2日早晨，薩姆森說，孟買當天的溫度為37攝氏度，「也很熱」，但當地的濕度達到70%-85%，「這問題才是所在。
「溫度高的時候，我們總是不停流汗，但因為濕度過大，汗水無法很快蒸發從而帶走熱量，這就導致體感溫度會比實際溫度更高。」薩姆森說，他每天都只能開著空調度過。
高濕度也帶來風險。澳洲國立大學21世紀氣象卓越研究中心研究員奧盧瓦費米·阿德耶里和同事撰文指出，高濕度會讓高溫天更加致命。
他解釋說，在潮濕的環境下，人體自然降溫更加困難。人體主要依靠出汗來散熱，當汗水從皮膚表面蒸發時，熱量就會被帶走。而潮濕的空氣會大大降低出汗的降溫效果。因為當空氣中已經含有大量水分時，汗水蒸發所需的時間會更長。而且即使出汗，體溫也可能持續升高。
「這也是為什麼科學家越來越關注致命濕度——高溫高濕環境會導致人體迅速生病甚至死亡。」阿德耶里說。科學界用「濕球溫度」這項綜合溫、濕度的指標，衡量濕熱環境的危險程度。
而最新研究表明，高溫高濕在各種溫度和濕度組合下都可能致命。例如，對於戶外活動的老年人來說，35°C和90%的濕度與45°C和30%的濕度一樣致命。而近年來，南亞的熱浪已經達到了這些水準。
2026年6月2日，印度北方邦普拉亞格拉傑，當地民眾在酷暑中用衣物遮陽避暑。圖源：IC photo
“持續5天的高溫熱浪，或導致3萬例超額死亡”
在持續的高溫下，印度已有多人死亡。根據印度媒體報道，光是在南部的安得拉邦和特倫甘納邦，5月23日當天就有超過40人因高溫死亡。累計而言，本輪高溫熱浪在這兩個地區已造成超過100人死亡。
全國範圍內，尚無明確的死亡數據。但有研究表明，高溫熱浪引發的死亡數字遠高於記錄的數字。
美國加州大學柏克萊分校印度能源與氣候中心研究人員Piyush Narang 和Ashok Gadgil進行的一項研究顯示，印度極端高溫單日導致的超額死亡數可能為3400例，持續5天的高溫熱浪則將導致接近3萬的超額死亡。
僅在北方邦，五天熱浪期導致了大約8100例超額死亡，而包括艾哈邁達巴德、齋浦爾和蘇拉特在內的多個地區，單次超額死亡人數均超過250人。 「超額死亡」是一項公共衛生指標，指的是特定時期內的總死亡人數與根據歷史數據預期發生的死亡人數之間的差值。
這項研究發表在《環境健康前線》（Frontiers in Environmental Health）期刊。研究人員抽樣分析了10座印度城市的氣溫、空調普及率及因中暑死亡人數等數據，最後得出了上述結論。
研究還表明，在超額死亡最嚴重的五個邦——北方邦、比哈爾邦、中央邦、拉賈斯坦邦和古吉拉特邦，死亡負擔與經濟能力之間存在2.3倍的不平衡。這五個邦的超額死亡人數佔全國總數的66%，而其GDP僅佔印度GDP的29%。
當地時間2026年6月2日，印度北方邦阿拉哈巴德市，一名塑膠手杖商販在炎炎夏日等待顧客。圖源：IC photo
綠色和平氣候變遷計畫資深研究員李朝對新京報記者說，隨著氣候變遷不斷加劇，高溫致死已成為近年來備受關注的議題。在印度，高溫導致人員死亡的一個重要原因是基礎設施薄弱，空調安裝率低，而且因為缺水和電力不足等問題，許多地方即使有空調也無法正常使用。
國際能源總署的數據顯示，截至2024年，人口超過14億的印度，全國只有9,400萬台空調，普及率不到10%。從家庭來看，大約20%的家庭擁有一台空調——其中城市家庭的空調擁有率遠高於農村家庭。而印度平均每月停電14次，也影響了空調的穩定使用。
對這一點，盧嘉藝深有感觸。她說，在尼赫魯大學，宿舍裡都沒有裝空調，教學大樓裡也只有一些比較新的教室裡會有空調，整體用得更多的還是風扇。此外，在印度的幾個月內，她也碰到過停水、停電的問題。她認為，持續的高溫會讓停水停電更頻繁。
醫療資源不足也是導致死亡人數增加的原因。李朝說，印度人口密度大，醫療體系難以應付突發的大規模熱射病病例。此外許多死者可能是因為基礎性疾病去世，未歸因於高溫，這是超額死亡數遠高於實際記錄死亡數的一個原因。
社會經濟因素則放大了高溫天氣對民眾的影響。李朝表示，在印度有大量的日薪勞動者，他們若停止工作就會失去收入，最後不得不繼續在高溫下工作，他們所受到的影響可能是最大的。
這也是哈佛大學米塔爾南亞研究所的研究員卡爾蒂克亞‧巴托蒂亞所關注的。他指出，極端高溫會透過多種途徑影響人們，但其影響程度極不均衡——低收入勞工顯然更容易受到高溫的影響。而在印度，約有3.8億人從事高溫環境下的勞動。
「居住在隔熱不良、通風不良的房屋中的人，比那些能夠獲得降溫措施的人面臨更高的熱應激，而這些人往往也是必須在戶外辛勤勞作的人。」這些包括農民、建築工人、搬運工、送貨員等等。
事實上，印度也在積極推動“高溫行動計劃”，尤其是在城市內，將預警系統與供水、避暑中心、公共宣傳和強制休息時間相結合。德里首席部長雷卡古普塔日前重申了《2026年熱浪行動計畫》，核心舉措是讓所有戶外工人在每天下午1點到4點之間強制停工，同時部署了移動防暑車、噴霧降溫站等一系列多部門降溫措施。
但巴托蒂亞表示，這些往往只惠及那些已經納入正規體系的人群，而非正規就業人員和日薪工人，這群最易受影響的群體基本上不在這些計劃旨在提供的保護範圍之內。
薩姆森也意識到了這一點。他說，應對持續的高溫，他的方法是盡量待在有空調的室內。但他也知道，有很多貧困家庭根本無法負擔空調，此外還有很多日薪族——例如開突突車的司機，他們沒有更多選擇，要么選擇待在室內不工作，要么出去工作承受烈日的炙烤。
“這個夏天對他們肯定更加艱難。”
當地時間2026年5月26日，印度加爾各答，當地遭遇高溫，氣溫最高可達攝氏43度，民眾在烈日下工作。圖源：IC photo
厄爾尼諾影響下，季風降水或僅為往期的90%
印度以熱帶季風氣候為主，全年分為三季：熱季、雨季及涼季。其中，4月至6月的熱季氣溫迅速攀升，近年來多地氣溫超過攝氏45度，有些地區氣溫甚至達到攝氏50度。 2022年，印度就曾出現了當時被稱為「前所未見」的高溫熱浪。 2024年、2025年也是如此。
今年4月，美國副總統萬斯帶著家人訪問了印度。但在政治、外交之外，萬斯熱紅的臉，和兒子拿冰水瓶給臉降溫的畫面，讓印度的高溫熱浪引發更廣泛的討論。
「在我們參觀了莫迪總理的官邸後，我7歲的兒子說，’你知道嗎，我可以住在印度’，」4月22日，萬斯在齋浦爾調侃了當地的高溫，“但在體驗了齋浦爾的高溫一個小時後，他說，’也許我們應該住在英格蘭’。”
印度的高溫熱浪一直在加劇。印度氣象局稱，自1961年以來，印度核心熱浪區的熱浪發生頻率每十年增加0.1天，熱浪總持續時間每十年增加0.44天，夜間平均氣溫每十年上升約0.21攝氏度——印度36個邦和聯邦屬地中，有35個的夜間氣溫正在升高。而人體在夜間需要較低的溫度，才能從白天的高溫環境中恢復過來。
印度巴蒂公共政策研究所研究主任安賈爾·普拉卡什認為，印度正在經歷的是一場「異常且強度極大的熱浪」。他解釋說，近期高壓天氣系統佔據了主導地位，將熱空氣像穹頂一樣困在近地面，阻止其上升冷卻，減少了降溫降雨的可能性。而下沉的空氣被壓縮，絕熱升溫，阻擋雲層，導致太陽持續加熱。
此外，一些與氣候相關的因素也加劇了高溫。 「季風前降雨量不足以及持續存在的和厄爾尼諾類似的現象進一步抑制了降溫。」普拉卡什說。
「雖說印度對於高溫熱浪已不陌生，這一輪熱浪也有其罕見性：範圍廣、強度大、持久性強等等。」李朝說，“這其實也符合氣候變遷大背景下，全球極端高溫熱浪事件頻度、強度增加的大趨勢。”
她認為，印度本輪高溫熱浪背後，值得關注的一個點是，今年全球許多地區都出現大氣環流異常的現象，這和氣候變遷有關，和正在形成的厄爾尼諾現像也有關。
世界氣象組織6月2日發布最新報告表示，今年6月至8月期間，厄爾尼諾現象發生的機率高達80%，延續至11月的機率超過90%。厄爾尼諾指的是赤道東太平洋海溫持續升高並造成大氣環流異常的氣候現象。
厄爾尼諾現象會導致氣候異常，極端天氣事件加劇。 2023年發生的厄爾尼諾現象強度名列有史以來的前5名，並推動2024年成為全球有史以來最熱的一年。而多家氣象機構預測顯示，今年的厄爾尼諾現像很可能演變為「超級」厄爾尼諾。
世界氣象組織秘書長紹洛在6月2日的新聞發布會上表示，「僅極端高溫一項，就已是我們面臨的最致命的氣候災害之一。厄爾尼諾現象可能會加劇這一威脅。」她說，「我們將面臨更多與高溫相關的疾病，糧食和水資源系統承受的壓力也將增大，而那些本已處於艱難的極限」中。
厄爾尼諾正在對印度即將到來的季風季產生影響。印度季風季通常開始於6月份，持續至9至10月。這段時期是印度降雨量最大的時期，季風降雨不僅能降溫，還能補充包括農業用水、地下水及水庫在內的近70%水量。
然而，印度政府官員說，該國今年6月的降水量可能不到往年平均值的92%，6月至9月的季風季降水總量可能僅為長期平均值的90%。這將是自2015年以來最弱的季風。有分析認為，這和正在形成的厄爾尼諾現像有關，厄爾尼諾將在季風季節後半段達到中等到強的強度，從而削弱降雨。
降水不足將影響印度農業發展。有經濟學家警告稱，季風不足可能會加劇7-8月份的通膨壓力，同時也會損害水稻、豆類、棉花、玉米等作物的產量。
李朝表示，印度本輪高溫熱浪，其實也凸顯了氣候變遷對全球各地的衝擊。 “即使是習慣了高溫的地區，面對超出歷史閾值的極端事件時，原有的適應能力也會失效。”
她說，氣候變遷不僅增加了災害的強度，也改變了災害的類型，原本乾旱的地區也會頻繁出現洪澇，原本以洪澇災害為主的地區乾旱在加劇，這使得原有的基礎設施和應對設施無法匹配新的風險。也因此，當厄爾尼諾現象即將到來之時，需要為可能出現的極端天氣事件做好更充足的準備。
聯合國秘書長古特雷斯6月2日發出警示，“全世界必須將厄爾尼諾現象視為一個緊迫的氣候預警，它將給已經日益變暖的世界火上澆油。”
新京報記者謝蓮
編輯陳曉舒
校對張彥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