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星級”養老院,老人們住不慣

“五星級”養老院,老人們住不慣 -

記者 田進

在借鑒日本“組團式照護”理念後,國內一家中端養老機構卻引來了意想不到的麻煩。

該養老機構採取向心式布局,18名老人的居室圍繞一個共用的起居廳布置。老人居室只設置基礎的護理床和儲藏空間,每間面積不足10平米。公共起居廳附近則配置了三個公共衛生間、一個公共浴室等。這樣的布局模式在日本養老機構中十分流行。

該養老機構的管理者曾多次前往日本考察,他認為此模式可營造“共同生活”的家庭氛圍,方便護理員更便捷地關注到每位老人,同時規避中重度失能老人和部分認知症老人獨立上衛生間的風險。機構的相關硬件設施也參照了日本養老機構的最高標準。

機構投入運營後,雖整體上較好地實踐了上述理念,但也出現一些讓人哭笑不得的現象——老人們上廁所經常要排隊,早晚洗漱高峰可能還會引發人際關係矛盾。有護理員反饋,雖是公共衛生間,但不同老人會按習慣固定使用其中某一個衛生間。如果某個老人不愛乾淨,其他幾位老人就會通過語言、行為提醒該老人不要使用自己常用的衛生間。

有老人甚至直接吐槽:“機構內住的人亂糟糟的,有鼻飼的、喂飯的、腿腳不便的、腦袋不清楚的,都在大廳里活動,影響心情。白天想在屋裡休息,但公共廳距離太近,很吵。”

上述內容是陳瑜在調研中發現的真實故事。在過去十年的調研中,陳瑜發現老人或護理員對養老院建設不滿意的情況比比皆是,根源之一便是養老機構興建或改造與老人的實際需求存在供需錯配,忽視了很多需求細節。

陳瑜現任浙江大學建築工程學院研究員、中國老年學和老年醫學學會標準化委員會副總幹事、浙江大學老齡和健康研究中心兼職研究員。自2014年起,陳瑜就跟隨導師清華大學建築學院教授周燕珉從事養老建築研究,曾跟隨周燕珉參與《養老機構等級劃分與評定》國家標準的細則編製。過去5年,她調研了37家養老院,整理了30餘萬字訪談語錄,並於近期出版了《老年人照料設施使用後評估》一書。

2018年底,國家標準《養老機構等級劃分與評定》發布,意在通過客觀公正透明的評價,促進養老機構提質發展,此後全國養老機構就此步入等級評定時代。如同酒店評星,養老機構的等級評定分為五個等級,從低到高依次為一級至五級。

在很多城市,養老院的運營補貼也與等級高低直接掛鈎,等級高低也是老人選擇養老機構的一道重要參考指標。

陳瑜說,為獲得更高的等級,一些養老機構參照評價標準進行了整改,但整改後的空間並不符合老年人的實際需求而未被充分利用,造成資金、資源的浪費。走訪中,許多入住老人吐槽一些空間設施看着豪華,擁有高大上的門廳、價格不菲的浴缸等,實際並沒發揮作用。

華而不實的設施

調研中,一家外企開發運營的高端老年公寓,讓陳瑜意識到,養老機構設施豪華並不等同於入住老人的高度認同。

該老年公寓的最初定位為服務自理和輕度失能老人。公寓為老年夫婦配置了寬敞豪華的雙人間,公共活動空間也十分豐富。但投入運營三四年後,入住率卻始終漲不上去。後來國內運營方接手老年公寓後,調研發現此機構周邊客群以失能、半失能的剛需老人為主,公寓原有的高端休閑設施與老人實際需求嚴重不匹配。

隨後,國內運營方對公寓進行了改造,包括增改單人間、增設護理型床位和醫療康復空間。但運營過程中依舊發現公共活動空間佔比大、利用率低、能耗高等問題,改造後的整體環境仍未能完全適應老人的真實需求,運營效果依然不理想。

這種“設計者理想”與“使用者現實”之間的鴻溝並非個例。作為養老建築研究者,陳瑜在調研中遇到過多個充滿反差感的高端養老機構:機構給人的第一印象是空間氣派、設施現代化,但深入走訪後,卻發現老人並不買賬。

比較典型的是公共浴室。陳瑜調研發現,一些面向輕度失能老人的高端養老機構設計了公共浴室,還買了進口的機械浴缸,但老人更愛在房間內洗浴,公共浴室因缺乏隱私、缺少扶手、排水不暢、冬天太冷等而被冷落,淪為晾曬間或員工休息區。

其次則是象徵意義大於實用價值的“面子工程”。陳瑜說,一些由酒店改造的養老院,擁有挑高門廳、大理石地面、甚至旋轉樓梯,但對老人有實際用處的傢具設施反而缺乏,“空蕩蕩的,浪費面積”。許多老人明確表達,希望門廳附近能增設家屬探望的私密交流區、靠窗觀察街景的舒適座椅、宣傳推廣的活動公告等。

被倡導多年的“醫養結合”在許多養老機構中同樣面臨執行困難的情況。調研結果顯示,多數養老機構在設計之初已經配置了標準規定的醫務室、護理站等,但機構投入運營後,這些設施因處方權申請困難、未接通醫保或運營模式不暢等原因而被長期空置。大部分機構在醫療服務方面只能為老人提供身體健康監測、藥品管理髮放等基本服務,無法滿足老人拿葯、做檢查的看病需求。

此外,一些不合理的空間設施也讓老人頻繁吐槽。

調研中,一位老人就吐槽機構內每層樓的床位數超100張,但只布置了一處公共餐廳,自己從末端居室走向另一側的餐廳要走437步,大大增加了身體負擔。

陳瑜表示,養老機構不能過度追求規模化,如果機構每層的床位數過多,應該將其切割成多個護理單元,且每個單元應配置完備的功能空間,包括居室、公共衛生間、起居廳、護理站等,營造小規模的居家氛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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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忽視的細節

在廣州調研時,一所由舊建築改造而成的社區型養老院讓陳瑜印象深刻。該養老機構的建築佔地面積不足三個籃球場,機構內僅設有48張床位。按照現行的等級評定標準,機構在室外空間、公共餐廳、醫療空間和床均建築面積等方面很難達標。

然而這樣一個看似“不起眼”的養老機構,卻始終保持着滿住狀態,甚至還有不少老人在排隊等候入住。入住老人中,約80%為重度失能或患有認知症,多數時間需卧床。

陳瑜說,該養老機構最突出的優勢是其“服務優先”的運營模式。機構入住老人對寬敞的活動空間等硬件沒有太高要求,反而更在乎機構能否提供細緻、專業的照護服務。而該養老機構共配備21名工作人員,這為機構的照護質量提供了根本保障。因此,儘管該機構硬性條件存在許多不足,依然贏得了周圍老人們的信任。

這所廣州養老機構只是眾多被迫放棄等級評定的養老機構的縮影。調研中,陳瑜發現相當一部分養老院因為硬件設施不達標而出現“市場叫座而等級評定不叫好”的現象。

例如,一些養老機構由舊建築改造而來,公共走廊的凈寬度低於1.8米的標準;一些養老機構受限於原有佔地位置和房屋結構,不滿足消防水池、避難間等消防相關要求。這些硬性條件的限制導致部分養老機構被迫放棄等級評定,而是選擇通過提升服務質量來做口碑傳播。

此外,一些在老人看來十分重要的空間細節,在等級評定時常常被忽略。

很多老人在入住養老機構後,會將原有的房屋出租或出售,同時把屋內的個人物品搬至養老機構。但養老機構缺少足夠的儲物空間,導致個人衣服、被褥、紀念品等無處存放。

許多老人也抱怨養老機構的居室多為兩人間或多人間,老人入住養老機構後需與陌生老人同住,導致雙方很容易就生活作息、洗漱順序、看電視等日常小事產生摩擦,嚴重影響生活質量。一些護理員甚至向陳瑜坦言,調節同居室兩位老人的矛盾佔用了大量工作時間。

在訪談了100餘位老人後,陳瑜發現超過67%的受訪老人明確表示更願意住單人間,即使需要為此支付更高的床位費。

調研中的系列案例,讓陳瑜開始反思等級評價的目標到底是什麼。她說,提升機構的硬件和軟件水平,讓老人享受更高品質的服務是終極目的,但實現高品質服務的途徑不是唯一的,評價標準也應該更加靈活。“中國養老機構在建成年代、建設模式、服務對象等方面的情況各不相同,面對的具體問題也存在差異,如果用完全一致的高標準進行評定,可能缺乏普適性,也無法形成良性引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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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話|

經濟觀察報:與日本、歐美等國家相比,目前國內養老機構發展現狀如何?

陳瑜: 在硬件設施方面,國內很多養老機構已經達到甚至超過歐美等國家。但在人文關懷方面,比如對老年人選擇權、隱私性的考慮,以及硬件空間與照護模式的匹配度上,還有提升空間。

很多國外養老項目強調營造小規模、生活化的家庭氛圍,而國內仍有許多“機構感”較強的雙廊式、酒店式養老院,缺乏對老年人精神需求的充分考量。養老機構不應被視為一個功能特定的“機構化”場所,而應是一個有家庭氛圍的群居生活空間。

當然,想營造“家”一樣的生活空間,單純依靠硬件設施也無法實現,還需要服務模式的配合。比如美國“綠屋”模式養老院,不同於傳統養老機構中等級和分工明確的職員體系,其採用“沙赫巴茲”全能員工,這些員工需經過系統培訓才能上崗,不僅要承擔基礎護理工作,還要統籌餐飲準備、環境維護及活動組織,通過全流程參與同老年人建立持續的情感聯結。員工像家庭成員一樣與老年人共同生活、提供協助,在保障了護理效率和質量的同時,讓老年人更自如地生活。

此外,“綠屋”模式強調尊重老人的自主權,老人可以按照自己的意願睡懶覺、不參加統一活動、對菜單和活動有發言權等,能夠參與生活決策,而不是被動地接受安排和管理。

經濟觀察報:基於廣泛調研,你認為怎樣規模的養老機構更適合老年人生活?

陳瑜: 綜合各方意見,我們認為養老機構總體規模在200床至300床比較適宜。其中,普通照料單元在30床左右為宜,認知症照料單元則需要更小一些,十幾床為好。

如果養老機構規模較大,管理難度和運營壓力會驟增,更嘈雜的環境也容易給老人尤其是認知症老人帶來不安感。小規模照料單元則有助於護理員與老人建立更親近的關係,提供更精準的服務。調研中,許多護理員就反映因為照料單元規模太大、護理動線過長,導致自身工作負擔更重,也難以熟悉每位老人的習慣。院長們則反饋,如果機構床位數過多,會進一步拉長前期投資回報周期,對機構入住率也提出了更高要求。

經濟觀察報:近幾年發生多起養老機構火災事故,養老機構應該如何應對火災風險?

陳瑜: 養老機構的消防原則應是“宜隔不宜疏”。一旦發生火災,指望護理員快速疏散所有老人非常困難,因此建立有效的防火隔離空間更為關鍵。比如,通過設計獨立護理單元併科學設置防火門、臨時避難區,讓養老機構在火災發生時實現區域隔離,就能為後續救援爭取時間。

經濟觀察報:在城區土地緊張的情況下,城區中的養老機構最不能忽視哪些設施?

陳瑜: 建設城區養老機構是目前的一大發展趨勢。城中心往往土地資源有限,城心養老機構的設計必須更集約、更精準。因此,這些項目的策劃比設計更重要,需要前期比較深入的策劃調研,了解周邊老人的客群定位、既有的醫療文娛景觀資源等。

城中心養老機構的建設底線是,基礎功能需要配置,做到麻雀雖小,五臟俱全。但可以採用靈活的空間設計或服務模式,比如一室多用、服務外包等來應對空間緊張的難題,也可以靈活借用周邊的資源為入住老人提供共享服務。

值得一提的是,此前養老機構的輔助服務空間常被忽視,比如護理站、清潔間、洗衣間等,這些空間會直接影響護理員的工作體驗和效率。在當下護理人員短缺、人才流失嚴重的背景下,如何通過優化空間環境來更好地支持工作人員提供服務,提高服務效率和品質,也變得更加緊迫和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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