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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慧超
(一)
“軍,你瞅瞅!”
以這句話開篇的短視頻,近來已經形成一股新的流行趨勢。它們有著諷刺的、戲謔的底色,且共享一套高度雷同的剪輯模版:
同樣的一句開場白之後,緊隨其後的是雷軍本人曾語驚四座的營銷言論,畫面則充斥著小米汽車、手機、手錶、家電等“負面事故”或“營銷災難”。
不難想像,評論區自然是一片“歡樂祥和”的海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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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眼人都不難看出,雷軍和小米正遭遇前所未有的輿論危機。
小米各種產品海報上的“小號字體”,已演變成網友們的“大家來找茬”遊戲;
雷式營銷套路與演講範式,早已褪去激動人心的色彩,正成為輿論場上的眾矢之的。甚至,出現了有人單憑模仿雷式營銷,而成為現象級網紅的咄咄怪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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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四處出擊的法務團隊,亦加劇了輿論場的戲劇效果。
一方面,大集團強大法務針對素人的施壓,很容易變成一支“流量槓桿”,令發聲者收穫巨大的關注與額外聲量,這無形中反而形成了某種詭異的鼓勵機制。
另一方面,法務不合時宜的“滅火行為”,本身也造成了某種負面標籤的刻板性加強。譬如近期鬧得沸沸揚揚的SU7 Ultra碳纖維機蓋集體訴訟中,小米法務團隊一系列“切割式辯護”,就頻頻登頂熱搜,引發新一輪群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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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布斯那個曾經厚道與真誠的互聯網人設,正日漸在互聯網愈刮愈烈的言論風沙中,逐漸風化斑駁。
無論如何,當針對雷軍與小米的諷刺、挖苦與攻訐成為一種“流量密碼”時,對於一個消費品品牌而言,顯然是非常危險的。
(二)
本質上,雷軍所遭遇的是一場輿論轉向下的“敘事危機”。
就在今年年初,雷軍這個名字,還是互聯網上最璀璨的“企業家IP”,人們羨慕恭維他的人生劇本,贊其為“古希臘掌管流量的神”、千億總裁、智性戀絕佳對象、霸總題材御用原型、雙商俱佳完美BOSS……
雷老闆當時的頭銜之長,恐怕只有權遊中的丹妮莉絲·坦格利安才能與之匹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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僅僅幾個月時間,如今輿論風評已是蕭瑟秋風今又是,換了人間。
連劉強東那句“千萬不要和雷軍比營銷”,在敘事內核的悄然轉變下,如今聽起來都像是一種諷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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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得不承認,在嚴肅的審視之下,雷總的“真誠厚道”很容易陷入到一種邏輯悖論中:
如果小到杯子和紙巾盒這樣的東西,千億總裁都要反復和團隊開十幾次會商榷,那他不太可能“不懂結構”,更不太可能忽略掉自家主流產品宣傳廣告上精心修飾的小字說明。
厚道實誠的標籤,維護起來很難,但證偽卻很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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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對雷老闆沒意見,事實上,我尊重雷軍這樣的創業者,依然認為雷軍是全中國最卓越的企業家之一。
我想表達的是:
沒有人經得起審視,所謂原罪,是每個人都有的。
小米還是那個小米,雷軍也還是那個雷軍,不過幾個月時間而已,一個心智、三觀早已成型的成年人,不可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脫胎換骨般地異化。
異化的,是輿論的視角與情緒,是公共敘事的邏輯。
(三)
《封神》之後,我記得費翔面對瘋狂的影迷,說了一段話,大概意思是:
我私底下是非常邋遢的,你們所看到的明星形象,都是經過了許多專業人士的精心包裝才呈現出來的。
這不是什麼高深的道理,但是許多人卻不懂。
大眾需要偶像,中國人更是擅於造神。顯然,網絡是更完美的塑神殿。
崇拜一個人,塑造一尊神,是會給人帶來一種心理快感的——尤其在群體之中,當人們共同高呼一個名字,共同捍衛一個完美的形象時,原子化的個體,常常可以收穫強烈的情感認同與精神歸屬感。
在“造神”階段,毫無影響力與權柄的個體,反而成為了權力的賦予者,化身為“封神榜”的書寫者。他們仰視著那個被自己創造出來的偶像,實際上享受著作為造物主的隱秘快感。
這樣營造出的“神”當然是完美的,也必須是完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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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者說,你要么是最完美的“神”,要么是最邪惡的“魔”,沒有人可以幸運地一直站立在中間地帶。
一個人被認為是本分厚道的,那他身上便沒有一絲一毫商人的詭詐狡黠,那他就是寧願自己吃虧,也要造福消費者,寧願每單都虧損,也要把最好的產品回饋給家人們……
一個人被認為是德行高尚的,那他便該是聖人的化身,那他便從小就大公無私光明磊落,於公憂國憂民正大光明,於私富貴不淫冰清玉潔,連腳指甲上都閃爍著深明大義的光輝……
所以,“神像”的崩塌是必然的,完美人設的幻滅也是必然的。
一個發生於今年的更極端例子,便是宗慶後去世後,因為遺產問題而浮出水面的“私生子事件”,讓許許多多崇拜他的人破防了——
因為就在不久前,人們為了紀念他,還在激昂地聲討和抵制農夫山泉,還在亢奮地扯橫幅,喊口號,發誓“這輩子喝水只喝娃哈哈”,還在把一桶桶的農夫山泉表演式地倒在馬桶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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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突然之間,樸素高尚的“布鞋老總”,就讓他們感到陌生與背叛了。
褪掉那些被刻意包裝出來的光環與標籤,人與人之間的區別遠不似雲泥之隔,99.999%的人都是普通的,也同樣是立體的、複雜的、幽暗的,每個人都有許多不同的面向。
沒有人經得起審視,因為每個人其實都只是肉體凡胎的普通人。自私、怯懦、貪婪、狡黠……這些人性中那些不足為外人道的“陰暗面”,他們內心里當然也有。
但公眾與輿論所追捧塑造的那尊“神”,卻不允許有。
這“不允許”,便注定了它的脆弱,與必然的崩塌。
你若放任那層虛幻的泡沫帶給自身流光溢彩,就要承受這泡沫被刺破後,人群所必然爆發的噓聲與詆毀。
(四)
人都是喜歡被肯定、被恭維、被諂媚的——這是人性的底色使然,和這個人後天的德行、成就關係不大。
任何人面對公眾與輿論的神化,都是難以抗拒的,這本身就是一個極其美妙的過程,更何況它還能夠帶來實實在在的利益。
成功的企業家無一例外都是“人精”,他們比誰都明白,在一個注意力即經濟的時代,被“神化”,就意味著自我被轉化為一個具有極高市場價值的“超級符號” 。
這種神化,是一種無形的社會資本,能轉化為實實在在的商業利潤、政策支持與行業影響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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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謂的“營銷之神”,其實是先成神,再藉神化之身行營銷之實——於是原本平平無奇,並不高明的營銷手段,也被商學院吹捧為“完美案例”。
一個有趣的問題是,這些努力營造完美人設的企業家們,是否清醒地知曉:
他們所努力打磨的,其實是一柄雙刃劍?
享受了超級符號帶來的超級紅利,就要承受金身剝離之後的血肉模糊。
人民不僅需要偶像,需要英雄,更需要一個“敵人”。
造神者與毀神者,常常很難區隔,他們的轉變有時僅在一夜之間。其實自始至終,他們的狂熱都沒有變,只是沖向兩個迥異的極端。
造神時,他們尋求的是意義與歸屬。毀神時,他們享受的是道德審判的正義感與虛幻權力。
網絡提供了最好的“匿名化”庇護,原子化的個體如水滴融入大海一般,可以釋放出獨處時絕不會有的激情與惡意。
個體可以輕易在網絡上尋找到自己的同盟——許多同盟的凝聚力,不是來自於熱愛,而是來自於仇恨。
仇恨,可以激發世界上最強大的凝聚力。
狹隘封閉的信息繭房,很容易讓小群體醞釀出一種“教徒式憤怒”,對於圈層外的“其他人”,他們常常懷有一種莫名的憤恨,類似虔誠的教眾面對異教徒,心裡升起的是“燒死他們”的怒火。
所以你可以看到,飯圈瘋狂的日常,僅有一小部分時間用來為偶像打call,更多的情緒和精力則用來同“黑粉”戰鬥,用來攻訐辱罵其他明星。
一個更典型的例子,是微博極端女權的四處出征。她們不僅僅污名化普通男性,對中立的、溫和的、不認同其極端思潮的女性,也一律採取污名化的策略進行圍獵。
譬如辱罵已婚女性為“婚驢”、“胎器”,將所有渴望與男性談戀愛的女生稱作“拜屌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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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前著名自媒體創業者papi醬,就遭遇了這群人的網暴,一個自立自強的女性創業者,僅僅因為結婚生子,瞬間被異化為一頭“母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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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人的物化和異化,可謂登峰造極。如此種種,很難和她們經常掛在嘴邊上的那句“girls help girls”聯想到一起,這不是精神分裂麼?
與其說她們是因為追求權利和尊嚴而聚在一起,不若說使她們緊緊抱成一個團體的,是憎惡憤恨與網暴開盒的興奮感。
在意義感普遍流失的庸常現實中,網絡上的集體狂熱提供了一種廉價而強烈的替代品。
從這個意義上來講,被輿論的聲浪沖上“神壇”,又被同樣的力量拍打下來,從“完美的男神”還原為一個有血、有肉、有怒、有憎的人,對於諸如雷軍這樣曾被大眾神化的企業家而言,未嘗不是一件好事。
神像塑毀之間,亢奮的群體完成了情緒排毒,而現實深處,屬於每個原子化個體的結構性的焦慮原封不動,等待下一具肉身。
公眾需要“神”,他們極其擅於塑造神,但也別忘了,他們也非常樂於推倒神像,再踏上一萬隻腳。
群體既是殉道者,也是劊子手。
這裡是思維補丁,謝謝你的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