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沒有元朝這次格式化,今天的中國,大概率是另一個分裂的歐洲

文|老達子

本文共3023字,閱讀時長大約6分鐘

前言

“自封建變為郡縣,有天下者,漢、隋、唐、宋為盛,然幅員之廣,咸不逮元。漢宣帝定乎西域,元則西域、西夏、大理、吐蕃,皆入版圖……立中書省一,行中書省十有一……輿圖之廣,歷古所無。”——《元史·地理志》

這段出自《元史·地理志》的記錄,非常客觀地點出了一個常被後人情緒化忽視的一個事實:“論版圖之廣闊、論對邊疆控制之嚴密,漢唐宋皆不如元。”

提及元朝,很多人往往陷入兩個極端,要么沉浸在崖山之後無中華的悲情中,把它視為中華文明的至暗時刻,要么盲目地崇拜上帝之鞭的武功。

但如果剝離開民族的情緒,僅僅從地緣政治與國家形態演變的角度來審視,我們會發現:其實元朝極有可能是中國歷史走向現代大一統版圖的決定性轉折點。

說得誇張一點,如果沒有元朝對歷史進程的強行格式化,中國極有可能會滑向歐洲模式,陷入永久性的分裂與列國並立之中,接下來老達子就分享一下自己的拙見~

差點固化的列國時代

我們先來看看,從公元907年唐朝滅亡,再到1276年南宋臨安城陷落,在這300多年的漫長時光裡,中華大地實際上處於什麼狀態?是長期分裂。

很多人習慣將遼、金、西夏視為邊患或割據政權,這是一種以中原為中心的慣性誤讀。在當時的真實地緣格局中,這些政權早已完成了從部落到國家的轉型。

查閱《遼史》與《金史》能看出來,遼人有自己的文字(契丹文)、法律和五京製度,西夏党項人創造了複雜的西夏文,並仿照宋朝建立了完備的官僚體系。

最關鍵的證據在於澶淵之盟後的外交文書,宋朝皇帝與遼國皇帝互稱兄弟,這在法理上其實承認了南北朝的並立地位。

這與春秋戰國的分裂截然不同,春秋戰國時,大家雖然打仗,但都認同自己是諸夏,頭上頂著同一個週天子。而宋、遼、金、夏的對峙,更像今日的歐洲,不同的民族主體、不同的語言文字、各自獨立的皇權法統。

如果按照這個劇本繼續演化200年,會發生什麼?

當幽雲十六州長期脫離中原,而河西走廊又被党項化,再加上雲貴高原的大理國早就延續了它數百年的法統,這些地區對大一統的認同感將徹底歸零。就像羅馬帝國崩潰後的法蘭克、日耳曼一樣,中國極可能演化成多個獨立民族國家長期共存的格局。

宋朝雖然經濟繁榮,但由於它的地緣先天不足,失去了燕雲的屏障(每次寫到燕雲都忍不住要罵一下那個兒皇帝)和西北的馬場,實際上已退化為一個內向型的局部政權,根本無力逆轉這種離心的趨勢了。

而打破這個死結的,正是元朝。

從文化中國到地理中國的破局

元朝對中國歷史最大的遺產,是它用絕對的武力,強行把即將分崩離析的板塊焊在了一起,並重新定義了中國的邊界。

在元朝之前,中國更多的是一個文化的概念,往往狹義的指代漢地九州。是元朝,將這個概念拓展為包含西藏、西域、蒙古高原在內的超大地理實體。

這裡必須擺出兩條讓大家無可辯駁的史實實錘:

1、西藏的行政化歸屬

這是元朝留下的最硬的政治遺產,不同於唐朝與吐蕃的舅甥關係(外交關係),元朝是通過設立宣政院,直接對西藏進行行政管轄。

查閱《元史·百官志》,宣政院是中央一級機構,秩從一品,掌管全國佛教事務及吐蕃地區軍政。在西藏地方,元朝設立了烏思藏納里速古魯孫等三路宣慰使司都元帥府。

這是西藏正式納入中國中央政府行政版圖的開端,此後明清兩代雖有更迭,但都繼承了這一法統。

2、雲南的徹底內地化

如果你去讀唐史,會發現南詔國經常把唐軍打得全軍覆沒。哪怕到了宋朝,趙匡胤面對大渡河也只能用玉斧一劃:“此外非吾所有也。”

雲南地區(大理國)在當時幾乎已經是一個獨立千年的東南亞王國,是忽必烈的革囊渡江,滅了大理國,並設立雲南行省。

元朝為了徹底消化這塊硬骨頭,甚至把回回人賽典赤·贍思丁派去當省長,大量移民實邊。從此,雲貴高原因而成為中國本部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可以說,如果沒有元朝這次不講道理的武力整合,今天的中國版圖,很可能缺少西部和西南那一大塊關鍵屏障。

制度重塑:行省制與犬牙交錯

我們都知道:打下江山容易,坐江山難。秦朝實行郡縣制,但郡縣層級太多,中央管不過來,漢初搞封國製,結果那是給自己挖坑。

面對空前遼闊的疆域,元朝搞出了一套影響至今的黑科技,它就是行中書省制度。

即使你現在翻開地圖,看著今天的省界,依然能感受到700年前元朝統治者的心機。在元朝之前,劃分行政區劃遵循的是山川形便原則,也就是以大山大河為界,山這邊是這個州,河那邊是那個郡。

這樣劃分管理方便,但有個致命bug:地方割據容易。一旦天下大亂,軍閥守住關口、切斷渡口,就能關起門來當土皇帝,比如劉備入川就是典型。

元朝人為了防止地方造反,反其道而行之,搞犬牙交錯,這在《元史》和後來的歷史地理研究中有極多體現,最經典的案例就是漢中。

從地理和文化上看,漢中盆地無論怎麼看都應該屬於四川(蜀地),翻越秦嶺極其困難,但在行政劃分上,元朝硬是把漢中劃給了陝西行省。

後果是什麼?

陝西行省想要造反,必須跨越秦嶺去控制漢中,難不難?四川行省想要割據,失去了漢中這個北大門,門戶大開,中央軍隨時可以從陝西沖下來滅你。

同樣的手法也用在了江浙與嶺南,元朝將長江以北的部分地區劃入江浙行省,打破了劃江而治的可能性。

這種以北制南、以山制險的行政劃分,雖然在經濟和文化上造成了割裂,但在政治上,它從根源上粉碎了地方依靠地理險要進行長期割據的可能性。

這就是為什麼元朝以後,中國再也沒有出現過類似唐末五代那種長期的藩鎮割據。

行省,全稱行中書省,意思是中書省(中央政府)派出去的機構。它不是地方自治實體,而是中央的手腳,這套制度,被明清兩代沿用,直至今日。

京杭大運河的截彎取直

一個統一的國家,不僅需要政治上的強權,更需要經濟上的死鎖。

元朝定都大都(北京),面臨一個巨大的問題:北方的糧食養不活龐大的朝廷和駐軍,必須依賴江南。

隋唐大運河雖然也連接南北,但它是以洛陽為中心的人字形,繞道河南。對於定都北京的元朝來說,這條路太遠、太費錢。

於是,著名的科學家、水利專家郭守敬登場了。據《元史·郭守敬傳》記載,他主持修鑿了通惠河,並對運河進行了大規模的裁彎取直,讓運河不再繞道洛陽,而是從杭州直通北京,這就是今天我們看到的京杭大運河。

與此同時,元朝還開創了海運漕糧的歷史。朱清、張瑄(海盜出身的官員)主持的海運,每年將數百萬石糧食從江南海運至直沽(天津)。

這種經濟大動脈的重塑,造成了一個不可逆的結果:政治中心(北方)與經濟中心(南方)形成了深度綁定。

北方離不開南方的糧餉,南方離不開北方的國防保護。這種地緣經濟上的互補與依賴,成為了維護大一統最深層的壓艙石。

老達子說

我們回顧元朝,並不是要為它的殺戮洗地,更不是要歌頌等級森嚴的四等人制。元朝的統治充滿了野蠻與粗糙,這也注定了它的短命(不足百年)。

然而,我們得感謝這個野蠻人,因為是它撞碎了所有的瓶瓶罐罐,才讓後來的建設者有機會重塑一座大廈。

1368年,朱元璋建立大明,雖然他口號喊的是“驅逐胡虜,恢復中華”,但在國家架構上,明朝卻是元朝最忠實的繼承者。

朱元璋全盤照搬了元朝的行省制度(雖改為承宣布政使司,但實質未變),他繼承了元朝對西藏、雲南、東北的領土聲索,他甚至沿用了元朝的戶籍制度(匠戶、軍戶)。

明末清初的大思想家王夫之,雖然一生抗清,但在評論歷史時,也隱晦地承認了這種大一統格局的由來。元朝就像一台無情的推土機,它推平了五代遼宋金夏以來形成的層層隔閡,消融了各個政權之間的邊界。

如果沒有元朝,中國歷史的走勢很可能在宋朝那個節點分叉,走向類似歐洲的列國體系。是元朝,用鐵與血的強製手段,為中華大一統打造了一個堅硬的地理和製度外殼。

分享你的喜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