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英東臨終前吐露真相:抗美援朝最致命的物資並非來自國家調撥

2006年10月28日,北京協和醫院的一間病房裡,窗簾半拉著,灰藍色的光落在地板上。床邊的心電監視器偶爾響一聲,綠線在螢幕上拉出一道細細的起伏。躺在病床上的人已經沒有力氣翻身了,瘦得只剩一把骨頭。他張了張嘴,喉嚨發出低啞的聲響,像很久沒人推開過的木門。

圍在床邊的家人湊過去,聽了幾遍,才聽清那句話——“那些年,船上的事,可以說出來了。”

2006年10月28日晚間7時30分,心電圖上的綠線變成一條筆直的橫線。 83歲的霍英東病逝於北京協和醫院。 10月31日,他的靈柩上覆蓋著中華人民共和國國旗,在香港殯儀館舉行國葬。這是香港有史以來最高的禮遇。

然而在先前的漫長歲月裡,有件事他在公眾面前守口如瓶了半個多世紀,只在臨終時用殘存的最後一點力氣說了句「可以說了」。究竟是什麼事,讓一個巨富大亨死守秘密直到最後一口氣?

要找到那個秘密,得先把時鐘撥回1950年的冬天。

1

香港人管海上的窮人叫「疍家仔」。沒有固定住處,一輩子漂在水上,生老病死都在那艘破船裡。霍英東就是疍家仔的後代。船上的日子,就一個字──苦。 1923年出生在一條兩公尺長的舢板上,一家七口擠在上面。七歲那年,父親在風災中翻船淹死,兩個哥哥也相繼葬身海底,屍體都找不到。母親帶著剩下的幾個孩子上了岸,在灣仔的貧民窟裡擠出一塊可以躺下的地方。他十三歲才穿上第一雙鞋,十六歲被日軍強迫輟學,在輪渡上當過送煤工,因身體單薄很快就被辭退。

如果說老天爺在開頭設定的是“地獄模式”,那麼霍英東就是那個不但活著通關,還把所有成就獎領光的狠人。 1945年日本投降後,他抓住機會拍賣日軍留下的舊機器,用1.8萬港元中標轉手賣了4萬,賺了第一桶金。隨後開雜貨店,做航運,辦修船廠,到1950年已經存了十幾條機帆船和一家修理廠。香港的船老闆很多,但有十幾艘船的,數來數去只有他一個。

1950年6月25日,韓戰爆發。中國出兵朝鮮,以美國為首的聯合國軍隨即對華實施全面封鎖禁運。港英政府配合英國加入禁運,十三類戰略物資嚴禁香港輸入內地。美軍在戰場上大搞“絞殺戰”,狂轟濫炸志願軍後勤線,前線的物資缺口大到驚人。盤尼西林、黑鐵皮、橡膠、輪胎、棉花、紗布,一樣比一樣緊。國內能產的不夠用,不能產的就只能靠從外面搞。最要命的是黑鐵皮——沒有它做不成油桶,蘇聯援助的大批汽油就爛在中蘇邊境運不到前線。

困難擺在那裡:貨物可以買到,但誰來運?

誰能冒著港英水警和國民黨軍艦的雙重圍堵,把貨送進內地碼頭?

有人想到了霍英東──不是因為他最有膽,而是因為整個香港,只有他有這個能力。他有船,有人,熟悉海況,而且是水上人出身,那條航線的每塊礁石他閉著眼睛都能繞過。

找上門的自稱姓王,廣州軍區後勤部的。接頭在一個下著小雨的傍晚,霍英東在他的修船廠辦公室裡,桌上攤著一張香港水域的海圖,旁邊擱著一碗涼透了的茶。對方開出的運費不高,算下來連燒油的錢都緊巴。但霍英東幾乎沒有猶豫。他在2008年接受採訪時說起這件事:“如果當時單純是為了賺錢,還有很多路可以走,並不一定要走這條兇險的路。而且,走這條路賺的錢也不多。”

但他走了。

從1950年到1953年,三年。一千多個日夜,幾乎沒有停過一天。白天聯絡、落貨,晚上開船,每天只睡三、四個小時。吃飯塞兩口盒飯就算一頓,很多時候是餓著肚子出海。他的夥伴後來回憶,有一次船上帶的乾糧被海水泡爛了,霍英東整整一天一口東西沒吃,胃疼得臉發白,咬著牙把船開到岸才癱在碼頭上。

最早的一批貨是盤尼西林。前線急需這種消炎藥,傷者從火線上抬下來,傷口感染能要命。香港的藥局賣的有好有壞,摻假的不少。有一次霍英東親眼看到碼頭工人連打兩針高燒不退,當場把整船假藥倒進了公海。後來他找到可靠的管道,寧可多花錢也要拿真正的純藥。馬仔們覺得他傻,抱怨“摻三成又吃不死人”,他沒搭理。北緯38度線那邊的戰壕里,等著救命的志願軍傷員,要的是真貨。

物資在手,問題是送出去。維多利亞港的出口處有英國水警巡邏,公海上有國民黨殘餘艦艇游弋,珠江口、萬山群島一帶到處是特務的眼線。霍英東把船隊分散在港島和九龍沿岸的十幾個小碼頭上貨,每艘船裝少量,就算被查也只損失一小部分。大船目標太明顯,他就把物資分裝到小機帆船上,化整為零。

出發通常選在深夜。主航道不敢走,水警的探照燈在那條線上來回掃。他繞道走暗礁密佈的水域,那裡沒有燈標,全憑領航員對海床的經驗判斷──這種地方,除了他們這種世代漂泊海上的水上人,沒誰敢走。

最大的一次險情,是他的「黑貓號」被撞沉了。撞船的是一艘不明船艇,有說法說是國民黨的軍艦,事後反而把霍英東告上法庭,罪名是「非法走私」。港英當局想藉此把他置於死地。他在法庭上稱船沉時仍屬香港水域,依本地法律不構成走私。法官最後判了罰款,不到兩百港幣,理由是「夜間航行沒有開燈」。

船沒了。但貨保住了。

除了「白道」的水警,更要命的是「黑道」的國民黨海軍。霍英東後來回憶,對警察還可以找關係通融,最害怕的是那些人──他們的重機槍,一梭子能打穿船上的鋼板。碰上了不是罰款,是死人。有一次船隊在擔桿島附近被三艘軍艦包抄,子彈就打在船舷外的海面上,濺起的水柱子比桅杆還高。霍英東趴在甲板上,嘴唇咬出了血都沒感覺。艦上的人用探照燈掃了又掃,他下令全船熄燈關掉引擎,讓船在洋流裡漂。五分鐘後,軍艦的轟鳴聲漸漸遠了。

那晚他不記得自己多久沒合眼。黎明前船靠上內地的碼頭,岸上接應的人拉他,他想站起來卻發現腿不聽使喚——不是抽筋,是被嚇的。後來有隨行的夥伴跟別人說起這事,說他褲管濕了一片,以為是海水,其實是汗。

貨物越運越多,貨物的種類也越來越五花八門。除了藥品,還有橡膠、輪胎、棉花、紗布、五金工具,最緊要的是黑鐵皮。鐵皮是製作汽油桶的原料,大陸缺這個,蘇聯援助的汽油運不進來,志願軍的坦克車和汽車就趴窩。 1950年12月,霍英東一個月內就往大陸輸送了一千噸黑鐵皮,總共加起來三年裡運輸量超過三十萬箱藥品和數萬噸工業原料。

運鐵皮的方法說來也簡單:藏在船艙底部的夾層裡,上面蓋麻袋,麻袋上堆滿麵粉,麵粉是合法貨物,就算遇上臨檢也能糊弄一陣。當年香港的搬運工江湖上流傳過一句話──霍老闆裝船,一個時辰內搞定,又快又密,像打仗一樣。幾百名裝卸工人排成“人肉傳送帶”,一包包貨物手遞手送進貨艙,動靜要小,速度要快。霍英東自己就站在碼頭上盯著,手裡掐著秒錶。

運汽油則是另一番「神操作」。香港距離澳門七十多公里,距離蛇口只有三十幾公里。走澳門那條線,因為要繞路,夜長夢多,從1951年起他改成直航蛇口。他試過把油桶藏在棺材裡,船隊的船頭裝成送葬隊伍,嗩吶嗚咽咽地吹一路,沿途的巡捕摀著鼻子退到路邊,哪個管閒事的會去翻棺木?棺材裡的汽油桶一桶都沒少,全部安穩地送到了岸上。後來CIA寫報告時專門研究過這一招,標題取了個名字叫《東方魔術師的致命幽默》。

霍英東的船隊高峰期僱用了上千名工人,工人分屬潮州幫、東莞幫、廣州幫等不同幫會,各有各的工頭。他挨個打交道,不插手幫派利益,全部以碼頭規矩辦事,該請客請客,該給錢給錢,利索乾脆。三年裡沒有發生過一起勞工糾紛。

同時,國民黨的特務和港英政府的壓力也在升級。他在啟德機場附近盤下一整層倉庫作為指揮所,每天換三家酒店睡覺,接頭人像人肉路由器一樣替他分流著來自四面八方的訂貨需求。每一個環節都要掐斷線索,一旦其中一條線被查,不至於整張網都散掉。

1950年冬的一個深夜,霍英東的船隊剛在澳門靠岸,幾個黑影出現在碼頭上。帶隊的是國民黨駐澳特務機構的頭目,話不多,左輪手槍頂在腰眼上,低聲警告:「霍老闆,給共黨運貨,是要掉腦袋的。」霍英東低頭看了看表,潮水正合適,再不出發就要耽擱一夜。他抓起身邊的煤油燈猛砸向對方面門,趁著爆炸聲和火光的掩護,四條貨輪像黑鯊魚般竄出碼頭,消失在黑沉沉的海面上。這已經是他第七次甩開特務的伏擊。

三年裡被打壓、被威脅、被追殺,船沒了可以再買,貨沒了可以再籌,命只有一次,他沒退縮過。

據做過統計的人士透露,三年下來霍英東的船隊向大陸輸送了數千噸黑鐵皮、超三十萬箱藥品和數萬噸工業原料。這些物資在華潤、華南財經委的統籌下,源源不斷地被轉運到北韓前線。廖承志後來評價此事時說:「志願軍在前線用的盤尼西林、止血藥棉、汽油、輪胎,很多是靠各方商人冒險運送進去的。」周恩來總理則私下里稱霍英東為「患難之交」。

然而霍英東本人對這些年經歷的公開描述卻十分克制。他在八十歲生日時向外界吐露的心聲是:「如果說當時我純粹是為了支持抗美援朝、打破封鎖禁運,那是騙人的,我沒有那麼高的認識。但說當時我一點想法、一點認識也沒有,也不是事實。」這番話沒有熱血沸騰的修辭,卻恰顯得格外懇。

2

2006年10月28日,北京協和醫院。

彌留之際的霍英東,說的最後幾個字是「那些事,可以說了」。語氣很輕,輕得像是怕人聽見。

他的兒子事後跟人說起那一幕:「父親好像一直在等一個訊號。」至於是什麼訊號,不知道。也許是看到這幾十年的恩怨終於結了——港英政府早已成為歷史,香港回歸了,他在天安門上當著所有人的面流下過眼淚,他的兒子承繼了他的事業,他在南沙投入上百億的心血也已生根發芽。也許只是想在自己閉上眼睛之前,把這份壓了五十多年的擔子卸掉。

病房裡安靜下來。心電圖上的線條抖了幾下,然後伸平。

那些密密麻麻、連他自己都數不清的物資數字──幾千噸黑鐵皮、三十萬箱藥品、數萬噸工業原料,最後跟著他一起歸了塵土。

但他最後豁出去講的那句話,留下來的分量並不比那疊貨單輕。在最後的關頭,他終於親口認下了那一切:那些幾乎被遺忘的航程,那些看不見硝煙的夜晚,那些潛伏在暗處隨時可能扣下扳機的槍口,都是真的。

3

停戰後的日子並沒有想像中平靜。

港英當局開始秋後算帳。 1955年前後,霍英東的好運走到了轉折點。他花了巨資投標得來的香港中心位置地皮,中標後卻被當局以「不信任」為理由遲遲不放,後來又無端生出各種刁難。他建起「星光行」大樓後,當局的一條黑指令下來:樓內的租戶不能購買美國貨。當時美國產品全球壟斷,樓租不出去。更絕的是,當局不給這棟大廈裝電話。九○年代還不會有誰覺得沒電話是大問題,但當年沒有電話就是斷了所有商脈的絕路。一棟二十層樓的新大樓最終以接近成本價的低價賤賣給英國人。

房地產砸進去了多少錢,他沒算過。但那幾年他確實是硬撐下來的。

二十世紀八十年代,霍英東率先回到內陸投資,建造了中山溫泉賓館,修了廣州洛溪大橋,陸續捐出上百億港元支持內地教育、醫療和體育事業。之後又被聘為全國政協副主席,成為香港第一位晉升國家領導人的愛國實業家。他也為中國重返國際奧委會積極奔走,他的名片上印著「體育大使」的字樣,在香港商人圈裡顯得格格不入。

2000年10月25日,首都北京。在抗美援朝五十週年紀念大會上,霍英東受邀坐在主席台上,身邊是一排胸前掛滿軍功章的志願軍老將軍。不知有誰小聲在他耳邊說了一句:「歡迎英雄回家」。他僵坐在那裡,像被什麼東西釘住了。良久,他顫抖著說:「當年我或許還不清楚,但今天我可以清楚地知道,我是做對了,我無怨無悔。」說完,他沒有鼓掌。旁邊的人鼓了很久的掌。

六年後,他走了。

4

2006年10月31日,霍英東出殯。靈柩上覆蓋的是一面完整的五星紅旗。

那是國葬。香江半旗低垂。送葬的隊伍很長,從香港殯儀館一直排到灣仔的天橋下面,很多人默默地站著,手捧白色的花,沒有人說話。當靈車緩緩駛出殯儀館,一片寂靜中不知是誰喊了聲“霍先生走好”,接著第二聲、第三聲……人潮湧動,呼喊聲此起彼伏,像海上的浪,一陣接一陣地拍過來。一個老人站在人群裡,手裡捏著一支煙,沒點著,眼眶紅著,嘴裡念叨說:“當年就是他運的藥,我爸才從朝鮮活著回來的。”

靈車走遠了,聲音越來越小,最後只剩下風的聲音。那天是深秋了,維多利亞港的海風很大,把路邊的紙錢吹得滿地亂滾。

霍英東的兒子霍震霆在為父親辦完後事後對記者說了句話:「父親走得很平靜。」他沒有提到那句臨終遺言。

2000年10月的那個紀念日,霍英東在天安門城樓上拿手抹眼睛,事後有人說是哭了,有人說是風大吹了沙子。他當時沒有對任何人解釋過。

只是在他臨終前說的那句話,連同那三年里三十萬箱藥品、成千上萬條鮮活的生命,被整整齊齊地埋進了北京八寶山的那塊石碑下面。碑上沒寫那些功勳,只刻了一個名字。

他一生運物資,從不忘運一箱軍火。

那一天,他終於說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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