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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歲考試前,錯過媽媽最後一面…一句話,就可能減少一個人一生的自責



17歲考試前,錯過媽媽最後一面…一句話,就可能減少一個人一生的自責 1
【早安健康/陳志金醫師】

在加護病房裡,我們救病人、也要救家屬

我母親往生的事,我講過好多遍了,可是真正的感受,我都沒有講得很深入,因為害怕自己在鏡頭前,眼淚會控制不住的流下來。

依照往例,農曆七月加護病房的病人病況都是不太好的,幾乎三天兩頭就有病人離去,再加上連日的大雨,心情的確比較是低落。其實自己心理明白,那是因為後天8/29,就是母親的忌日。這個日子不容易忘記,因為兩天後8/31就是馬來西亞的國慶日。

這一天是學校高二模擬考的最後一天,考完我就能夠去醫院看媽媽了,她即將在明天接受心臟瓣膜置換手術(其實,當時要動什麼手術,醫師沒說,我根本也不知道,這只是我現在猜測的)。

那天去探病時,我跟媽媽說,醫院樓下有一位老太太,說沒錢搭公車回家,我把身上僅有的兩塊錢給了她。媽媽笑笑的跟我說,那位老太太上次也是用同樣的理由跟她要錢,她也給了。但是,後來病房的其他阿姨告訴媽媽,那位老太太用同樣的理由,跟好多人要過錢。我為自己的不察感到懊惱,但是媽媽說沒關係,人家老人家也是很可憐!媽媽還跟我說,叫我好好準備考試,這兩天就不用去看她了,等考完試再去就可以。

「媽,你有問醫生,你生的是什麼病嗎?」

「醫生說,講了我也聽不懂」(醫生說的是馬來文,我媽不懂馬來文)

醫生每天都是固定的時間巡房,以外的時間,我們是不可能跟醫生約時間說明的,護士也會說醫生沒空。

「那你有請醫生寫給你,說要給我看嗎?」

媽媽拿出一張便條紙給我,上面只寫了兩個英文字「mitral regurgitation」(二尖瓣膜逆流/閉鎖不全),我是後來回去問生物老師才知道的,這是我對我媽的病況,唯一的瞭解。這個病有什麼症狀?預後怎樣?怎麼治療?手術風險如何?我一概都無從得知,醫生也不願意多花時間跟我們說,可能也是覺得反正講了,我們也是不懂吧!

下課鐘一響,就聽到廣播叫我去校長室。通常校長找我去,都是通知我可以申請什麼獎助學金的,於是我就帶著輕鬆的心情去找校長。可是,校長的臉色有點沈重:「你爸打電話來,說你母親過世了,叫你先過去醫院,他再趕過去。」

我當下並沒有哭,或許是嚇壞了、也或許是還沒辦法接受這個事實。我向老師請了假,邊收捨書包,邊向坐在我後面的「Ali阿里」借了十塊錢,坐計程車去醫院。平日我都是坐公車去的,但是,公車有時候要等上快一個小時,所以我臨時決定坐計程車。從學校到大馬路的五分鐘路程,這天走起來特別的遙遠。還好很快就攔到計程車,這是我這輩子第一次坐計程車。車子走走停停,司機說,因為國慶日彩排的關係,好多路都封了、到處都塞車。眼看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車資錶快跳到十元了,怕錢不夠,我就下車用跑的。

從剛剛在車上,我就一直在想像待會到醫院的情境:

會不會是他們搞錯人了,通知錯了,其實媽媽沒有怎樣。

他們一定是搞錯了,媽媽其實還活著,只是睡得比較沈,我叫她的話,她一定不會不理我的….

走進病房,是一間幾十個人的大通鋪,床跟床之間沒有隔間,拉簾也沒拉上,我遠遠的,好像沒有看到媽媽躺在床上。

「我媽呢?」

「她走了」

「去哪裡」

「太平間」

護士簡單的告訴我怎麼去太平間,似乎也沒有閒暇、也沒有想要安慰眼前這位無助的小男生。

我失落的下樓,沿路的問人,找到了位在一樓的太平間。

我也不能進去,只能在門口等待。

在那個沒有手機的年代,我家也沒有電話,我跟本沒辦法聯絡爸爸,也不知道他什麼時候會到?他大概是在等堂叔下班,開車載他來吧?

就這樣,我在太平間門口坐了幾個小時。

門一打開,一股冷風吹出來,我就探頭看看

我沒看到媽媽,她真的有在裡面嗎?

看著人來人往,哭哭啼啼的領走一具又一具的屍體都蓋著布,我也不知道躺者的是男是女、是老是少一旁的人,有老有少,有的放聲大哭、有的細聲啜泣我腦子一直停不下來,一直想一直想我昨天放學應該先來看一下媽媽的,今天考的科目又不難,我都準備好了,我昨天應該可以先來看看媽媽的,我為什麼沒來呢?我越想就越氣自己,多複習那幾個小時,就是多拿幾分而已!我怎麼可以為了多考幾分,就錯過了見媽媽的最後機會呢?

媽媽到底是生了什麼病?為什麼醫生都不跟我說?怎麼會突然就走了呢?是不是醫生有疏失?是不是發生的時候根本沒有醫生在?人家都說政府(公立)醫院的醫生很糟糕!

為什麼護士要這麼快把媽媽送到太平間?為什麼不等我來?

為什麼不讓我看媽媽最後一眼?為什麼?

為什麼我們家裡沒有錢?如果有錢,媽媽就可以去私人醫院、可以去新加坡的醫院開刀,就不必等兩年了!現在竟然在開刀前一天突然走了!

我那時候不只是悲傷,而是恨!恨自己、恨家境、恨醫生、恨護士,總有一天,我一定要回來,回來調查清楚媽媽的死因 …..

當了醫生後才知道,面對生命的無常、面對許許多多疑問等待被解答,我們能做的就只是轉念、放下…繼續看下一頁


當了醫生,尤其是ICU醫生,我知道疾病的快速變化、我知道生命的無常,我是比較釋懷了、恨意也消了,但是,遺憾總是有的。

我知道家屬對病情有許許多多的疑問等待著被解答,我試著用他們能夠理解的淺白話語、畫圖讓他們瞭解,解說一次、兩次、三次… 不厭其煩的一再重覆,讓他們每一位都瞭解為止。

我知道家屬面對至親的人,突如其來的噩耗,都是會感到束手無策的,他們可能會求助宗教,會帶來符水、護身符,我們都儘可能配合。

他們或多或少都會感到內疚自責,都需要有人來幫他們解除這個內疚自責的,我知道我多說一句話,就有可能減少一個人一輩子的自責,我知道,我真的知道,我也很希望當初有人這麼對我說。

我也知道臨終的道別很重要,這個時候的溫暖關懷很重要,我也一直拜託護理師們,一定要好好的引導家屬進行四道「道謝、道愛、道歉、道別」,好好的協助他們轉念、放下。

在加護病房裡,我們救病人、也要救家屬。

其實我也是在解救當年那位十七歲的小男孩。

我是ICU醫生陳志金,人稱阿金醫師,台大醫學系畢業,擔任重症醫師18年,喜歡寫臉書更勝於寫醫學論文。出身貧窮,早年喪母,當初學醫的理由是為了要尋找母親的死因。但是,當了醫生以後,才逐漸瞭解到醫療的不確定性。在看過無數次的生離死別之後,才學會放下、學會同理病人家屬的感受,也因此致力於改善醫病關係。尤其面對無法救治的病人,更是要救家屬,解除他們的內疚與自責,讓他們沒有遺憾。《ICU重症醫療現場》這本書能夠撫慰那些失落的心靈、促進醫病的理解,歡迎多多支持。

原文刊登於/陳志金醫師臉書
「Icu醫生陳志金」

作者簡介:陳志金醫師,ICU醫師(加護病房),治療重症病人,也是睡眠專科醫師,專治打鼾與睡眠呼吸止症。同時也是打鼾與睡眠呼吸止症患者,已經使用CPAP超過10年。

原文引自:17歲準備考試,錯過見媽媽最後一面…暖醫:在病房裡我們救病人、也要救家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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