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郴州1歲男孩被人入室搶走」案:和孩子朝夕相處的奶奶,一度被家人冤枉是拐走孩子的共犯

極目新聞記者劉孝斌

走進湖南郴州市安仁縣牌樓鄉山口鋪村,每當問及張翔的名字,村民們總是這樣回應:“你說的是那個被人從家裡搶走,18年才找到的孩子吧?”

時光回溯至2006年4月25日,當天傍晚7時許​​,鄉村暮色四合,家家戶戶正歸於日常安寧,一場猝不及防的厄運卻驟然打破平靜。 1歲的張翔被當著奶奶的面從家中搶走,情急之下,老人顧不上穿鞋,光著腳去追。聽著孫子一路大哭,她拼命的追,可即便是腳磨破了、流了血,她也沒能追上。

張翔小時候的照片

漫漫18年尋子路,在公安機關的努力下,張翔終於在2024年8月與原生家庭團聚。目前,22歲的張翔在一所大學就讀。

2026年4月29日,張翔被搶走一案在安仁郡人民法院一審開庭審理。當日下午庭審結束,法院沒有當庭宣判。

搶嬰

在距離郴州市安仁縣城約30公里的地方,有一個名為山口鋪村的美麗村莊。村裡一棵經過八百年風雨的樟樹,彷若巨大的翠綠華蓋,靜靜守護著這片土地。

張翔出生的房子前方有一條兩線道的柏油路,張翔77歲的奶奶盧寶蓮獨居於此。不遠處,就是2024年底通車的常茶高速新塘特大橋。

2026年4月28日下午2時許,天空嘩啦啦地下著大雨,盧寶蓮在家裡忙著收拾中午吃完飯的餐具。

盧寶蓮住的這棟民房明顯有些年頭,房子內外都是裸露的紅磚,不少地方已經有點發黑,房子一樓有5個房間,屋內的家具很少,除了地面用水泥抹平,牆壁沒有任何裝修,看起來非常簡陋,但打掃得很乾淨。 2樓搭建有藍色的遮雨棚,不過,還是有雨水滲漏到一樓的堂屋地上。

盧寶蓮居住的民房

在一樓其中一間臥室的牆上,掛著一幅2006年的掛曆,上面貼著4張彩色照片,其中3張是張翔滿週歲時的照片,還有一張是張翔滿百日時的照片。在旁邊的牆上有一個老式玻璃鏡框,裡面放著很多張照片,裡面有張翔與親生父母的合照。

掛曆上張翔的照片

「照片上的小孩就是我孫子張翔,他小時候很可愛。」看著牆上孫子的照片,77歲的盧寶蓮陷入回憶。

「2006年4月25日傍晚將近7點,當時天還沒黑,我坐在自家大門口,剛用一個盆子洗完鞋子,盆子裡沒有水,剛剛會走路的孫子站在屋裡,手扶著大門門檻在玩。突然從遠處往大門口的路上過來一輛摩托車,車上有兩個男板的一個摩托車,另外一個人坐在摩托車後面的摩托車,停在摩托車後面。子扣在我頭上,還把我推倒在地,然後把我孫子張翔搶走,對方一句話都沒說。景,她稱那個男子30歲左右,當時抱著張翔上了摩托車就跑,她當時沒穿鞋子也沒有穿襪子,光著腳去追,聽著孫子一路大哭,她的腳磨破了還流了不少血,最終也沒追上。

尋找

2006年4月25日晚上7時30分許,在安仁縣城做銷售、租住在安仁縣城七一東路一間民房內的張興發,接到老家村里一位村民打來的電話,說他兒子張翔被人搶走了,讓他趕緊回家。

「我當時人都蒙了,第一個反應是不相信,後來在電話裡反覆確認才知道是真的。然後我感覺天都塌了,趕緊給正在上班的妻子打電話讓她請假。」事發已經20多年,再次回憶起當天晚上的事情,張興發仍是記憶猶新。

孩子父親張興發

平時回村裡騎摩托車一般需要騎半個多小時,那天晚上張興發心急如焚,和妻子一起冒雨急速騎摩托車趕回家,只花了20多分鐘。回家的路上,張興發也沒有發現兒子的身影。

回到家聽完母親盧寶蓮和村裡人的敘述後,張興發的第一感覺認為,這是一起有預謀的案子,目標明確,而且知道當時家中只有母親和孩子兩個人,對他們家的家庭情況知根知底。張興發立刻騎上摩托車帶著妻子沿著嫌犯可能逃跑的方向去追。

張興發所在的牌樓鄉,位於郴州市安仁縣境內中部偏東,茶安嶺支脈南木仙南麓,與多地接壤,東與株洲市茶陵縣毗鄰,南與安仁縣安平、平背接壤,西南與靈官鎮、西面和北面與永樂江鎮毗鄰,距離廣西也不遠,南下也方便,南下。

這一夜,張興發和妻子一宿沒睡,騎著摩托車摸黑冒雨沿著公路到處找,茶陵、安平、平背、靈官、永樂江等地,他們都跑到了。

張興發所在的牌樓鄉

「2006年4月26日凌晨,我曾經站在這個路口不知所措,不知道往哪個方向去找自己的兒子。」2026年4月28日下午,再次路過安仁縣安平鎮一處路口時,張興發陷入回憶。

孩子走丟的那個晚上,遠在深圳務工的孩子大姑張文鳳連夜購買車票,第二天乘坐大巴車趕回安仁,幫助弟弟一起尋找張翔。

張興發和家人在安仁本地和周邊尋找,附近所有的村鎮都去了,尋人啟事貼的到處都是,可張翔就像從人間蒸發一樣,消失得無影無蹤。

後來,張興發辭掉在安仁縣城的工作,到深圳等地一邊打零工一邊尋找兒子。那幾年,哪裡有線索張興發就去哪裡找,廣東、北京、山東、河南、福建、湖北等全國多地,他都跑遍了。張興發的身影越發消瘦,他無數次滿懷希望而去,最終失望而歸。

2009年,聽人說北京有個小孩長得像張翔,張興發特意從深圳趕到北京,但最後還是撲了個空。

還有一次,安仁郡警方通知張興發要採血,他和妻子趕緊從深圳趕回老家。得知警員在鄉下查案,兩人又追到鄉下,才採了血。

2015年,有親屬以及村民說,張翔疑似被賣到了株洲茶陵。這一年,張翔去了20多座茶陵,幾乎跑遍了茶陵的每個鄉鎮和村莊。

「有一天晚上住在茶陵的一個小旅館裡,半夜突然感覺肚子疼痛難忍,額頭上直冒汗,後來到醫院檢查才知道是急性腸胃炎,當時還以為自己要過去了,帶著沒有找到兒子的遺憾離開。」張興發說。

在尋找張翔的過程中,張興發為了省錢都是搭綠皮火車,住便宜小旅館,餓了啃饅頭就榨菜。身高超過一公尺七的張興發整個人迅速消瘦,在張翔失蹤之後不久,張興發的體重從120多公斤瘦到100公斤。

冤枉

2026年4月29日上午,安仁郡人民法院開庭審理了張翔一案。極目新聞記者在現場看到,張翔77歲的奶奶盧寶蓮因多次情緒激動,被請出庭審現場。在家中,講起當年的情景,盧寶蓮會忍不住情緒激動、痛哭流涕。

在接受極目新聞記者採訪時,77歲的奶奶盧寶蓮表示,她之所以這麼多年了還情緒激動,有多方面原因。一是,張翔在她眼前被人搶走,她作為奶奶想念孫子,內心一直覺得是自己沒有把孫子照看好才導致孫子失踪18年,很內疚。其次,在張翔失去的這18年裡,她也受子女以及村民的猜疑,一度懷疑是她夥同他人將張翔拐賣。

孩子奶奶盧寶蓮

極目新聞記者註意到,2023年,網路上曾經流傳過一篇題目為《母親幫我帶娃不到1年,娃就在家中蹊蹺被搶,她還和嫌疑人結婚了》的文章。文章內容以張興發的口吻所寫,裡面清楚寫道:「其實這麼多年,在我心底一直有一個懷疑對象,但因為沒有確鑿證據,我拿她沒辦法。所以,我一定要找回兒子,了解被搶的真正原因,解開內心的謎團。事情還我得從母親和父親離婚,父親去世說起。死因,還報過警,但最後因沒有證據不了了之。母親這,而是在自己家裡。

2026年4月29日,張興發告訴極目新聞記者,他和家人確實曾懷疑母親盧寶蓮將兒子張翔拐賣,他和家人好幾年都不理母親,那篇文章是他口述並由他人幫助所寫。張興發的大姊張文鳳也承認,他們四姊弟都曾懷疑過母親與姪子張翔遺失有關,所以在姪子還沒找到之前他們都不太和母親來往。

「那時候我覺得自己很冤枉,兒子和三個女兒都懷疑我,也不理我,我很難過。」盧寶蓮說,好在2024年孫子張翔被公安機關找到,讓她洗清冤屈。

改變

自從張翔被搶走失蹤之後,張興發的生活和工作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1979年出生的張興發,是家裡最小的孩子,上面還有3個姐姐,父母都是農民。因為家庭經濟條件一般,張興發高中沒讀完就輟學打工了。 2004年張興發與前妻結婚,2006年兒子張翔出生。

張翔百日照

剛結婚那幾年,為了改善家庭經濟條件,張興發先是在郴州市一家酒店工作,後來到安仁縣找了一份銷售的工作,希望透過自己的努力為老婆孩子創造一份好的生活。在兒子張翔1歲多的時候,前妻要工作,張興發就把孩子送回老家委託母親盧寶蓮幫忙照看,張興發和前妻每隔一兩週都會騎著摩托車回去看兒子。在當時,張興發也有一個溫馨的小家庭。

兒子的失落對張翔和前妻的打擊很大,兩人沒日沒夜地找,但一點資訊都沒有。吃不下飯睡不著覺,一直處於極度焦慮和崩潰之中。走在街上,每次聽到孩子的哭聲就以為是張翔。

後來親戚朋友勸小兩口,生活還得繼續,也許離開老家會淡忘一些。於是,兒子失去幾個月後,前妻先南下深圳打工,他留在老家一邊打零工一邊繼續尋找兒子。後來,張興發到深圳一邊打零工一邊繼續找兒子。只要聽說哪裡有一點兒疑似兒子的訊息,張興發就立刻趕去核實,打工賺的錢全部都花在了找兒子的路上,根本無法正常生活。終於有一天,夫妻二人受不了這樣沒有結果的尋找和內心的失望與折磨,選擇了離婚。

「我弟弟原來是一個非常開朗的人,自從張翔丟失,弟弟開始變得沉默寡言,很少看到他臉上有笑容。」張文鳳說,侄子張翔的丟失完全改變了弟弟一家的生活,弟弟不僅離了婚,而且四處尋找漂泊,也沒穩定的工作和生活,沒賺錢也沒賺錢。

2013年,張興發從深圳再次回到郴州做銷售,認識了現在的妻子,並且重新組建家庭,目前兩人還沒有共同的小孩。現在的妻子非常同情張興發的遭遇,在精神和經濟上大力支持張興發找兒子,張興發再婚後也沒有停下繼續尋找兒子張翔的腳步。同時,張翔的媽媽也另外結婚了。

「張翔被拐讓我妻離子散,剛開始那幾年可以說是讓我痛不欲生。」說起過去的事情,張興發感慨萬千,兒子丟失時村子還叫聯擴村,現在叫山口鋪村,家門口的路也從砂石路變成了柏油路。

期望

2024年7月下旬的某天下午,正在郴州市大街上走著的張興發,突然接到安仁縣公安局一位民警的電話,說找到了他兒子的線索。面對突然而至的喜訊,張興發在郴州街頭又蹦又跳,興奮之情溢於言表。

經過DNA比對,2024年8月初,警方確認兒子張翔被找到,張興發獲悉兒子張翔這10多年一直住在湖南婁底,他期待與兒子闊別18年後的首次相見。

「2024年8月3日,歷時18年3個月9天,我和被拐的兒子相認了,感恩所有幫助過我的貴人,謝謝你們的幫助我才能得以和兒子團圓……」在張興發的社交平台上帳號上,至今還留有這麼一條影片。影片中,在警方的見證下,張興發與已長成大小伙子的張翔相互擁抱,張翔的姑姑在旁邊掩面哭泣。

從2024年7月下旬到8月3日,是張興發這些年最開心、最忐忑的日子。 「我那時既擔心兒子不願意認我,也不知道見到兒子說些什麼、做些什麼合適。特別是2024年8月2日晚上,我一晚上沒有睡覺,對第二天見到兒子既期待又忐忑,心情很複雜,不過那些年尋找兒子所吃的苦彷彿都消散了。

2024年9月4日,安仁縣牌樓鄉山口鋪村鑼鼓喧天,人潮湧動。這一天,張翔回到他的出生地,剛下車便與父親張興發擁抱,等候已久的奶奶盧寶蓮奔向孫子張翔,場面感人。

自從2024年8月認親之後,張翔繼續在學校讀書,多數時間和養父母一起生活,張興發也會在兒子張翔有空時聯繫他。在張翔讀大學時,張興發會給張翔一些生活補貼,也曾經幾次帶張翔回到安仁縣山口鋪村探親。在假期時,張翔也曾到郴州,與張興發短暫一起生活。

現在的張興發,居住在郴州市區,做著糕點批發等小生意。 「我將努力賺錢,為兒子以後的閱讀、創業、生活做些支持,彌補這18多年來的缺憾,盡一個親生父親的責任。」張興發期待能與兒子經常接觸和交流,彼此理解與包容。

(資料來源:極目新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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