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僖宗廣明元年,黃巢大軍渡過淮河北上,中原震動。
一個許州牙將,叫秦宗權的,奉領導、忠武軍節度使薛能的命令前往百里外的蔡州募兵。秦宗權走後不久,江蘇的感化軍節度使時溥派遣3000徐州兵前往協助平叛。行至河南許州時,正好薛能以前在感化軍幹過,當過感化軍節度使。這夥感化軍雖說不能說全認識,也有部分是以前老薛手下熟人。出於舊部感情,薛能設宴招待了這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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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徐州兵一路缺吃少喝來到許州,吃老領導的,喝老領導的,自然不會客氣。一番酒酣耳熱輕鬆之後,就集體出發去剽掠。把許州當做徐州,吃拿卡要不手軟,騷擾當地百姓。薛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根本不管。手下大將週岌是個野心家,見狀就秘密煽動許州本地兵,說薛能厚此薄彼,對舊部徐州兵更加優待。兄弟們,這樣的主子不伺候也罷。咱就反了吧!
順理成章,薛能因為自己的慷慨而丟了腦袋。 3000徐州兵也屠殺一遍,剩餘趕出境外。週岌上書朝廷,申請當了忠武軍節度使。腐敗不堪的唐王朝淪為了橡皮圖章,並同意蓋章!秦宗權前腳剛到蔡州,突然傳來薛能被殺、週岌被任命為新的忠武軍節度使的消息。這下有家難回了,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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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宗權沒有返回許州平亂,反而順勢驅逐了蔡州當地的刺史,將這座城池據為己有。朝廷正忙著應付黃巢,無暇他顧,只得承認既成事實,任命他為蔡州刺史。那時的秦宗權或許還未曾想過,自己將在這片土地上掀起怎樣的腥風血雨。
黃巢攻入長安,僖宗倉皇逃往蜀地。天下大亂,藩鎮各自為政。秦宗權起初還打著勤王的旗號,與監軍宦官楊復光合兵,在汝州一帶襲擊黃巢的部隊。因這些戰功,他被朝廷授予奉國軍節度使的職階。表面上看,他仍是唐臣,但蔡州儼然已成獨立王國,不聽週岌號令,自行其是。中和三年,黃巢退出長安,向東流竄,兵鋒直指蔡州。秦宗權率軍迎戰,卻遭敗績。眼見黃巢勢大,他幾乎沒有太多猶豫,便打開城門,投降了這位大齊皇帝。史書對此著墨不多,只簡單記載他「遂降黃巢」。這一降,徹底改變了他的人生軌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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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宗權隨黃巢圍攻陳州,歷時近三百日。陳州刺史趙犨早有準備,城池堅固,守軍頑強。圍城戰曠日持久,糧食補給成了大問題。也就是在這段期間,一種駭人聽聞的補給方式開始出現。軍隊缺乏糧草,便四處擄掠百姓,殺戮之後,將屍體用鹽醃製,車載以隨軍,充作軍糧。 《舊唐書》記載:「賊既乏食,啖人為儲,軍士四出,則鹽屍而從。」人間慘劇,自此拉開序幕。陳州城外,炊煙中混雜著難以言喻的氣味,守城軍民聞之,既恐懼又憤慨。
中和四年六月,黃巢在狼虎谷兵敗身亡。樹倒猢猻散,數十萬起義軍殘部星流雲散。秦宗權此時已收攏了大量黃巢舊部,實力驟增。他退回蔡州,野心如同野草般瘋長。光啟元年二月,他在蔡州公然稱帝,國號仍沿用“大齊”,以示繼承黃巢法統。他設定百官,分封諸將,一個以恐怖為根基的割據政權就此建立。稱帝後的秦宗權,開始了瘋狂的擴張。 《舊唐書》描繪道:「西至關內,東極青、齊,南出江淮,北至衛滑,魚爛鳥散,人煙斷絕,荊榛蔽野。」一度打下了大唐王朝三分之一的中原地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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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派弟弟秦宗言攻荊南,部將秦詰攻襄州、東都,秦彥掠江淮,秦賢犯江南,孫儒取孟、洛、陝、虢,張眰陷汝、鄭,盧塘攻汴州。一時間,中原大地烽煙四起。
他的軍隊所過之處,景象令人觸目驚心。軍隊不帶糧草,以人為食。他們攻破城池,便挑選肥壯者,如醃製牲畜般處理,懸掛於轅門,稱之為「行糧」。這種有組織的、系統性的食人行為,在中國歷史上也屬罕見。河南、湖北北部、淮南西部,方圓千里,幾乎成為無人區。田野荒蕪,村莊廢棄,只有烏鴉和野狗在廢墟間徘徊。偶爾有倖存者躲藏於地穴之中,聽到馬蹄聲便以土封門,瑟瑟發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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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宗權的暴政並非沒有遭遇抵抗。陳州的趙犨、汴州的朱溫,成為他擴張路上的兩根硬釘子。趙犨誓死堅守陳州,與秦軍血戰,使其無法南下。而朱溫,這位後來的梁太祖,則成為秦宗權命中的剋星。光啟三年,秦宗權集結全部兵力,號稱十五萬,大舉進攻汴州。他派張晊屯兵汴州城北,秦賢駐城西板橋,盧瑭紮營於汴州、鄭州之間的萬勝,連營三十六寨,綿延二十餘裡,企圖一舉吞併中原腹心。
當時的朱溫,實力遠不如秦宗權。但他善於聯合,遣使向兗州節度使朱瑄、鄆州節度使朱瑾兄弟求援。朱氏兄弟深知唇亡齒寒的道理,率軍來助。雙方在汴州城北的邊孝村展開決戰。戰鬥從清晨持續到午後,異常激烈。最終,秦宗權軍大敗,被斬首兩萬餘人,他本人乘著夜色狼狽逃回蔡州。此戰成為轉捩點,秦宗權的囂張氣焰遭受重挫,勢力開始由盛轉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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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溫得勢不饒人,被唐昭宗委任為蔡州四面行營都統,統帥諸軍討伐秦宗權。他採取步步為營的策略,先掃清外圍,攻克黎陽、臨河、李固等鎮,又奪取洛州、孟州,對蔡州形成合圍。文德元年五月,朱溫在龍陂再次大敗秦宗權,進逼蔡州城下,甚至一度攻入北門。蔡州被圍困長達數月,城內糧盡援絕,人心離散。曾經不可一世的“大齊皇帝”,如今困守孤城,眾叛親離。
龍紀元年二月,秦宗權最為寵信的部將申叢,眼見大勢已去,率親兵闖入府衙,將秦宗權擒獲,並打斷了他的腳骨。申叢將其押送至汴州,獻給朱溫,以換取自己的前程。朱溫出城迎接,對著囚車中的秦宗權說道:「下官曾屢次向您傳達天子旨意,若您能像前年那樣幡然悔悟,與我一同為朝廷效力,怎會落到今日地步?」秦宗權仰頭回答:「僕若不死,公何以畏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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囚車一路西行,抵達長安。唐昭宗登延喜樓舉行受俘儀式,京兆尹孫揆押著秦宗權遊街示眾。長安百姓夾道觀看,唾罵之聲不絕。秦宗權在囚籠中伸長脖子,對孫揆高喊:「尚書明鑑,我秦宗權難道是造反的人嗎?只是盡忠沒有效果罷了!」圍觀者聞言,無不哄然大笑。這蒼白的辯解,在累累白骨面前顯得如此荒唐可笑。最終,秦宗權與其妻趙氏一同被斬於獨柳樹下。這個禁毒中原近六年的魔王,終於走到了生命的盡頭。
黃巢起義打破了舊有的秩序,給了野心家趁勢而起的空間。秦宗權從一個小小的牙將,憑藉投機與殘忍,一步步登上權力的癲狂頂點。其經過充滿了背叛、屠殺與毫無底線的掠奪。他並非傳統的農民起義領袖,也非志在天下的雄主,更像是被亂世釋放出來的純粹破壞者。他的軍隊不事生產,以戰養戰,以人為糧,將戰爭最黑暗、最反人性的一面展現得淋漓盡致。中原地區遭受了毀滅性的破壞。 「人煙斷絕,荊榛蔽野」,社會生產被徹底摧毀,人口銳減,這為後來五代時期的長期動盪埋下了伏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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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宗權的覆滅,最大的受益者是朱溫。朱溫透過剿滅秦宗權,不僅消除了一個強大的競爭對手,更藉此整合了宣武、天平、泰寧等鎮的力量,獲得了巨大的政治聲望和軍事資本。朝廷加封他為東平王,他藉此機會擴張勢力,為日後篡唐建梁奠定了堅實的基礎。可以說,擊敗秦宗權,是朱溫走向權力巔峰的關鍵一步。
秦宗權集團的殘餘勢力並未完全消失。其部將孫儒率部南下江淮,一度成為楊行密的勁敵。孫儒敗亡後,其部將劉建鋒、馬殷等人輾轉進入湖南,馬殷後來建立了五代十國中的楚國。秦宗權就像一顆投入死水的巨石,激起的漣漪久久未能平息,其部屬的流動與重組,間接影響了南方割據政權的形成。他的暴行加速了唐王朝最後秩序的崩潰,也為即將到來的五代十國大分裂,提前上演了一出血腥的序曲。
當長安獨柳樹下的血跡乾涸時,一個更混亂的時代,正悄悄拉開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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