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七歲那年,田中美代子做了一個讓全村都覺得瘋狂的決定。
她把三個兒女叫回老家,當著他們的面說:”我要一個人住。你們都回東京去,別再輪流來照顧我了。”
大兒子健一當場就急了:”媽,爸才走半年,你一個人怎麼行?”
美代子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說:”你爸走之前,我伺候了他八年。現在我想過幾天自己的日子。”
二女兒明子眼眶紅了:”媽,你是不是覺得我們照顧得不好?”
美代子搖搖頭:「你們照顧得很好,好到我連自己想幾點起床都做不了主。”
小兒子浩二沉默了很久,最後問:”媽,你到底想要什麼?”
美代子看著窗外的柿子樹,那是她和先生結婚那年種下的,已經六十多年了。她說:”我想要安靜。我想要一個人待著,不用管任何人,也不用被任何人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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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個孩子麵面相覷,誰也說不出話來。
那天晚上,美代子一個人坐在院子裡,聽著蟲鳴,突然覺得心裡空落的。丈夫太郎走了半年,她還是不太習慣。五十多年的婚姻,吵過架,生過氣,也有過想離婚的念頭。但真到了一個人的時候,她才發現,原來那些雞毛蒜皮的日子,才是生活本身。
可她不後悔自己的決定。
因為她太累了。
太郎生病的八年,她幾乎沒睡過一個整覺。後來太郎走了,孩子們又開始輪流照顧她。大兒子一家來的時候,媳婦總是嫌她煮飯不衛生,把廚房裡的東西換了一遍。二女兒來的時候,整天念著她應該要多出去走走。小兒子倒是不管她,但小媳婦老是偷偷翻她的存摺,生怕她把錢都給了別人。
美代子覺得自己像個球,被踢來踢去。
她想起年輕時候,村裡有個老太太叫山本婆婆,一個人住在山腳下的小屋裡,活到了一百零三歲。村裡人都說她古怪,不愛跟人來往,整天就知道種菜養花。但美代子記得,每次經過山本婆婆家,都能看到她坐在門口曬太陽,臉上帶著一種說不出的安詳。
那時候美代子還年輕,不懂那種安詳是什麼意思。現在她懂了。
那是一種不用在乎任何人眼光的自在。
孩子們最後還是妥協了。他們在美代子家裡裝了攝像頭,又給她買了一個能定位的手錶,千叮嚀萬囑咐,每天必須打個電話報平安。
美代子答應了。但等他們一走,她就把攝影機的插頭拔了,手錶也丟進抽屜裡了。
她開始過自己想要的生活。
每天早上五點起床,不是因為要為誰做早餐,而是因為她喜歡看日出。她會泡一壺茶,坐在院子裡,看著天邊一點點。有時候一坐就是兩個小時,什麼都不想,就那麼發呆。
以前太郎在的時候,她從來沒有發過呆。總有做不完的事,洗不完的衣服,操不完的心。現在她終於可以什麼都不做了。
她開始重新認識自己的院子。原來牆角那棵不知名的野花,每年春天都會開出淡紫色的小花。原來屋簷下住著一窩燕子,每年都會回來。原來傍晚的時候,會有一隻野貓從她家院子穿過,到隔壁偷魚吃。
這些事情,她活了八十七年,竟然從來沒有註意過。
鄰居佐藤太太有一天過來串門,看到美代子一個人坐在院子裡發呆,忍不住問:”美代子,你一個人不悶嗎?”
美代子笑了笑說:”悶什麼?我忙著呢。”
佐藤太太不解:”忙什麼?”
美代子指了指天上的雲:”我在看雲。你看那朵,像不像一隻兔子?”
佐藤太太抬頭看了看,搖搖頭走了。她回去跟別人說,田中家的老太太怕是有點糊塗了。
美代子不在乎別人怎麼說。她這輩子在乎了太多別人的看法,現在她不想在乎了。
她開始做一些以前從來不敢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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例如,她把太郎的遺物全部收進了儲藏室。以前孩子們來的時候,總說要留著做紀念,她不敢動。現在她想通了,人都走了,留著那些東西有什麼用?睹物思人,只會讓自己更難受。
她把太郎的書房改成了自己的畫室。年輕的時候她喜歡畫畫,但結婚以後就再也沒碰過畫筆。現在她重新拿起了畫筆,畫院子裡的花,畫天上的雲,畫著記憶中的風景。畫得好不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喜歡。
她還開始學著用智慧型設備,以前她覺得那東西太複雜,學不會。現在她發現,其實也沒那麼難。她學會了用手機看天氣預報,學會了用手機聽音樂,甚至學會了用手機點外送。有一天晚上她不想煮飯,就點了一份壽司,一個人坐在院子裡,就著月光吃完了。
那是她這輩子吃過的最好吃的壽司。
不是因為壽司有多好吃,而是因為那種自由的感覺太好了。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美代子發現,一個人住其實並沒有想像中那麼可怕。相反,她覺得自己比以前更有活力了。
以前她總是失眠,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腦子裡全是亂七八糟的事。現在她每天晚上九點就睡了,一覺睡到天亮。
以前她總是胃疼,醫生說是操心太多,氣血不順。現在她的胃再也沒痛過。
以前她總是覺得累,做什麼都提不起精神。現在她每天都有使不完的勁,恨不得把院子裡的每一棵草都拔乾淨。
有一天,她去鎮上的診所做體檢,醫生看著她的報告單,驚訝地說:”田中太太,你的各項指標都比去年好了很多啊。你是不是有什麼養生秘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