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一部歷史》 菲利普·費爾南德茲-阿邁斯托 著 慶學先 等譯 錢乘旦 審校 北京大學出版社
儘管本書講述的故事是人類的故事,但這個故事絕不僅限於人類,因為一味突顯人類是沒有意義的。人類也是動物,要想透徹地理解我們自身,認識我們因何獨特,我們就不得不參照其他動物。
人類故事與環境密不可分
正如研究其他動物一樣,我們只有聯繫我們所處的生活環境才能更好地研究自身。我們無法脫離環境來理解我們自身的歷史。我們人類的故事與氣候密不可分,與我們賴以生存或我們與之競爭的其他生命形式密不可分。我們可以改造環境,但永遠脫離不了環境。
我們從自然之中分化出來——我們這樣隨意談論自然,就好像我們自己不是自然的產物一樣。我們通過採用自認為非自然的行為,如穿衣、吃熟食、用文化取代自然等,與我們的動物夥伴拉開距離。簡言之,我們任性行事,但我們創造的所有複雜精美的文化,卻使我們與自身改造的環境和利用的生物有了密切的新關係。
與其他動物比較起來,我們更加雄心勃勃,通過主動改造環境來滿足自身的目的。我們開墾土地,改草原為田畝,變沙漠為花園,再把花園變為沙漠;在有森林的地方我們將其砍伐一空,又在沒有森林的地方植樹造林;我們築壩截水、圍海造田、栽培植物、畜養動物、滅絕某些物種,又用人工繁殖和雜交培育出新的物種。有時我們甚至會在原有的地表上面,為我們自己營造出新的環境。
然而,這一切努力並沒有將我們從自然中解放出來。我們不得不面對人類歷史的核心悖論:我們愈是改變環境,我們就愈加脆弱,難抵生態失衡和意外災難的危險。正是由於無法在開發與保護之間達成恰當的平衡,文明才一再淪為廢墟。歷史成為一條穿行於文明碎片之中的軌道。當然,這並不是說環境決定着我們的行為或生活,但環境的確為我們的行動設定了界限。
就適應各種各樣的氣候和地貌的生存能力而言,我們是一個極為成功的物種,幾乎超過了其他任何動物。但即便如此,我們仍只不過是這個行星上的探索者,時刻都在努力改造它。我們自命為地球的主人,或者謙稱自己為地球的守護者,但大約90%的地球生物圈處在深海或地殼深處,都是一些我們憑藉現有技術無法生存的地方。
環境與文化的雙線敘事
與人類社會相比,非人類動物的社會變化微乎其微。因此,除了人類與自然界其他部分的交互作用之外,另一個構成我們歷史的重大主題就是:我們人類社會變化、分流發展、重新建立接觸聯繫並反過來影響彼此的方式。
因此,本書交織講述了兩個故事——人與自然的互動,以及人與人的互動。以環境為核心的故事,聚焦人類如何逐步脫離自然界的其餘部分,探尋一條能在建設性開發與破壞性利用之間達成動態平衡的共處之道。而以文化為核心的故事,則圍繞人類文化展開:不同文化既相互影響、交融共生,又保持自身特質、彼此區隔。這兩個故事已在歷史長河中演繹了數千年,至於最終將以勝利落幕,還是以災難收場,我們尚無法預知。
要在一本書中講述全部的世界歷史,顯然並不現實。因此,本書的框架是由精挑細選的綱目搭建而成的。讀者將會在每章開篇處發現它們或被化入漫談之中,或被融入故事之內。
以人為焦點的歷史生態學,也就是環境主題,將反覆向讀者呈現一系列關鍵議題:生存、庇護所、疾病、能源、技術與藝術。對歷史學家而言,藝術是尤為重要的範疇。它既是人類與世界其餘部分對話的重要界面,更記錄了我們看待現實的視角,以及這一視角的變遷歷程。
在講述人類交往互動的全球歷史,也就是文化主題時,我們時時關注人類相互作用的方式:遷徙、貿易、戰爭、擴張、朝聖、禮尚往來、外交、旅行;我們也時時考察其各自的社會結構:經濟和政治形態、人類群體劃分、國家和文明、性別和世代、階級和團體特徵。
在證據與想象間重構過去
古希臘聖賢阿迦同曾說:“鸛以蛇為食,豬以橡果為食,歷史則以人類的生活為素材。”想要描繪過去的人類社會和生態系統的圖景,唯一的方法就是從人類遺留下來的證據入手,然後藉助有根有據的想象一點一點地加以匯總。解讀證據本身就是一項挑戰——而這份挑戰既是一種負擔,又是一種機遇。歷史學的探討核心並非過去本身——畢竟我們的感官根本無法直接觸及過往。我們所能掌握的,不過是一些關於過去的零散證據。因此,歷史學算不上嚴格意義上的科學,而更應被視作一門藝術:一門尊重原始資料,並始終受其約束的藝術。
對於本書而言,原始資料為我們的想象設定了界限。有的原始資料能夠提供具體線索,告訴我們過去的人們真正做了些什麼,例如他們的足跡、他們的食物殘餘、展現他們技術水平的零星遺物、他們的居所殘骸、遺留在他們骸骨上的疾病痕迹等。但在通常情況下,原始資料並不能反映出事物的原貌,而僅能反映出過去的人們如何用藝術、手工藝品和作品表現當時的事物。簡言之,絕大多數原始資料都只能反映出留下這些原始資料者的內心世界。
歷史學家的任務不是講述過去是什麼樣子,而是講述生活在過去的時代可能是什麼樣子,因為這就是證據傾向於告訴我們的。由於證據總是不夠完整,所以歷史研究與其說是描繪、敘述或釋疑,倒不如說是質疑。閱讀本書的讀者切莫期望能從中得到一目了然的史實和已經證明的知識。事實上,研讀歷史的樂趣在於提出正確的問題,而不是得到正確的答案。在絕大多數情況下,我們的最佳預期也不過是發現一些能夠激發探討興趣的問題。而且我們必須明白,即使我們沒有充足的知識去得出結論,探討本身也是有意義的。
有的歷史學家樂於對現在發問:我們是如何陷入當下的混亂狀態中的?我們能夠從過去找到現在所處困境的原因嗎?如果可以,我們應該追溯到多遠的過去?為什麼當今世界已是全球互聯互通,我們卻沒有全球治理?為什麼和平總是岌岌可危?為什麼全球環境面臨生態失衡的威脅?有的歷史學家將注意力轉向未來,他們力主從歷史中汲取教訓,學會改變我們人類的行為,避免歷史困境重現。還有的歷史學家則致力於合理解讀過去,找出一種從整體上描述或敘述過去的辦法,讓我們覺得我們已經理解了過去。
(作者為英國著名歷史學家)
來源:北京日報
作者: 菲利普·費爾南德茲-阿邁斯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