蚊帳、藥片與中國經驗:柬埔寨的抗瘧之路

這是一隻蚊子的雕像:六條鋼筋製成的長腿優雅地蜷曲着,鋸齒聳立的口器正在割開皮膚。乾癟的腹部已經染上一片殷紅,意味着它正準備飽餐一頓。

蚊子是多種傳染病的傳播媒介。在柬埔寨國家寄生蟲病學、昆蟲學和瘧疾控制研究中心(下稱CNM中心)內,這尊警示感十足的雕像如今多了一層意味——根據世界衛生組織世界衛生組織)2025年12月發布的《世界瘧疾報告2025》,在過去10年中,柬埔寨的瘧疾發病率下降了99.5%,距離獲得WHO的瘧疾消除認證僅一步之遙。

這個熱帶國家曾經深陷瘧疾的泥潭之中。在1997年,柬埔寨有超過17萬人感染瘧疾,其中超過60%是高致死性的惡性瘧。

2026年1月14日,CNM中心郵件答覆南方周末記者,在2025年,柬埔寨全國僅報告52例本土病例,沒有惡性瘧。

從17萬例到52例,柬埔寨做對了什麼?柬埔寨西南部磅士卑省的衛生部瘧疾督導員坎哈告訴南方周末記者,柬埔寨建立了一套由地方醫院與社區診所組成的診療體系,以及三千多名村級瘧疾工作者組成的基層網絡,發現病例後可及時上報、溯源、干預。這套被稱為“1-3-7”的策略參考了中國的瘧疾防控經驗。

柬埔寨的目標是在2025年底前實現本土瘧疾病例完全消除,並在2028年獲得世界衛生組織(WHO)的“無瘧疾”認證。越南老撾、泰國、緬甸等鄰國也計劃最晚於2030年前實現瘧疾清零目標。但國際援助資金的減少、氣候變化與耐藥性危機等因素,給這一目標帶來了挑戰。

全球抗瘧形勢也不容樂觀。前述《世界瘧疾報告2025》指出,2024年全球約有2.82億例瘧疾病例,與2023年相比增加了約900萬例;2024年全球約有61萬例瘧疾死亡病例,相較2023年增加了1.2萬例。該報告顯示,2024年全球防瘧投入為39億美元,還不到《2016—2030 年全球瘧疾技術戰略》所設定的2025年資金目標的一半。

“根據對全球96個已消除瘧疾的國家的研究,其中70%的國家已出現瘧疾複發。如果我們不採取任何措施,瘧疾將會再次捲土重來。”CNM中心瘧疾項目經理索瓦納羅特表示。

2021年,中國正式獲得世界衛生組織的“無瘧疾”認證,但這並不意味着可以高枕無憂,境外輸入病例仍時有發生。2026年1月19日,南方周末記者根據國家疾控局公開數據統計,2025年1-12月,全國瘧疾發病數總計3989例,皆為輸入病例,其中死亡數12例,較2024年減少3例。

蚊帳、藥片與中國經驗:柬埔寨的抗瘧之路 -

柬埔寨國家寄生蟲病學、昆蟲學和瘧疾控制研究中心的天井內,豎立着一尊蚊子的雕像。蚊蟲是許多傳染病與寄生蟲病的傳播媒介。資料圖

滴滴涕到滅蟲蚊帳

瘧疾是一種由瘧原蟲引起、經蚊子叮咬傳播的急性傳染病,也是全球最大的公共衛生問題之一。根據瘧原蟲種類的不同,可分為間日瘧、惡性瘧、三日瘧等。

瘧疾患者的典型臨床表現為周期性的發冷、發熱、出汗、貧血。其中,惡性瘧可引發腦型瘧、多器官衰竭等併發症,致死風險更高。

攜帶瘧原蟲的按蚊是瘧疾主要的傳播媒介。早在1951年,柬埔寨就遵循世衛組織的指導,使用殺蟲劑DDT來滅蚊除瘧。在1960年代初期,該國的瘧疾發病率一度從60%跌至1%以下。

但隨着按蚊進化出耐藥性,以及1970年代政治動蕩導致防控工作停滯,瘧疾再度捲土重來。而DDT對生態的破壞作用也逐漸顯露,被環保領域名作《寂靜的春天》抨擊,隨後陸續被各國所棄用。

“那時我們意識到,僅僅殺死蚊子是不夠的。”索瓦納羅特對南方周末記者表示。

此後,柬埔寨開始探索新的瘧疾控制計劃,依靠全國各地的醫院和衛生中心提高診斷和治療水平。

但一份WHO發表於1995年的報告指出,由於衛生系統的常年停擺,柬埔寨的公共衛生服務僅能覆蓋不到20%人群。如此一來,不僅貽誤診療時機,還加劇了瘧原蟲對氯喹等藥物的耐藥性。

1990年代初,柬埔寨瘧疾疫情達到頂峰。1992年,病例數與死亡人數分別超過50萬例和5000人,相當於柬埔寨每16人中就有1人感染瘧疾。

轉變發生在世紀之交。1998年,柬埔寨開始向伐木工、礦工、獵人等需要露宿叢林的人群分發表面塗抹了菊酯類殺蟲劑的葯浸蚊帳。

這些林間作業者們是被蚊蟲叮咬、感染瘧疾的高風險人群。如果他們能夠調整睡眠時間,在蚊子活躍的晚上6點至早晨6點躲進帳篷睡覺,就能大大減少感染風險。

但葯浸蚊帳與柬埔寨人的睡眠習慣有衝突,因此最初的推廣並非一帆風順。一篇2005年的柳葉刀文章指出,有的林間作業者入睡太晚,或是嫌帳篷悶熱,更願意睡在野外的吊床上。

坎哈告訴南方周末記者,為了解決葯浸蚊帳使用率不高的問題,柬埔寨又引入了防蚊吊床。這種尼龍材質的吊床上方覆蓋著一層紗網,雖然造價更高,但輕巧方便,更受林間作業者的青睞。這些裝備每隔兩年就會得到補充,可供林間作業者持續使用。

到了2002年,柬埔寨瘧疾的發病和死亡人數分別下降至11萬人與500人,比1992年下降了5至10倍。時任CNM中心副主任仰昌因為推廣葯浸蚊帳的卓越貢獻,在2024年的締約方大會第二十八屆會議大會上獲得嘉獎。

村級瘧疾工作者與中國經驗

從1997年到2011年,這期間柬埔寨的瘧疾發病率以每年3%左右的速度下降。而從2011年開始,發病率在短短三年內驟降30%。

這一年,柬埔寨通過了一項新的計劃,將“控制”瘧疾升級為“消除”瘧疾。其中最重要的一項就是村級瘧疾工作者(VMW)制度的設立。這項制度其實2004年就誕生了,但直到瘧疾消除計劃施行,才被推廣開來。

VMW是衛生部門派駐在各個村莊的基層工作者,一般由當地村民擔任。他們的職責包括開展檢測、上報病例、分發藥物、宣傳瘧疾知識。有的村莊還會設立流動瘧疾工作者(MMW),深入叢林,給林間作業者提供檢測和蚊帳。

在磅士卑省的安林鎮,43歲的當地村民薩潤從2018年開始擔任VMW。疫情嚴重時,她每月需要為50名左右的發燒村民進行瘧疾檢測,如今這一數字降低至每月25人。而從2022年開始,安林鎮就沒有再檢出過瘧疾病例。

薩潤展示了檢測的流程:她戴上手套,用棉球給受試者的指尖消毒,刺破指尖,用吸管汲取一些指尖血。整個過程和日常的驗血一致。接着,她取出一個快檢試劑盒,滴入血滴和藥劑,15分鐘後,試劑盒上顯現出陰性結果。最後將結果計入表格,再通過手機上報電子系統,一次檢測就完成了。

“儘管當地中央政府做了大量工作,但VMW和MMW這樣的基層工作者才是成功的核心。”索瓦納羅特告訴南方周末記者,接近80%的瘧疾病例都是VMW檢測到的。在衛生系統鞭長莫及的邊遠村莊,VMW的存在好比毛細血管,打通了消除瘧疾的“最後一公里”。

巔峰時期,柬埔寨全境有六千多名VMW。在龐大的基層網絡加持之下,柬埔寨開啟了一套名為“1-3-7”的高效防控方案:1天之內上報病例,3天之內完成流行病學調查,7天之內完成疫點調查和處置。坎哈表示,在磅士卑省,上述工作有時能夠在1天之內全部完成。

值得一提的是,“1-3-7”模式正是由中國江蘇省首創。這一經驗如今已被寫入世衛組織的技術文件,向全球推廣應用。中國也在2021年成為全球第40個獲得世界衛生組織“無瘧疾”認證的國家。

在柬埔寨消除瘧疾的過程中,中國的角色不光是葯浸蚊帳與吊床的生產國。南方醫科大學熱帶醫學研究所所長陳曉光告訴南方周末記者,通過瀾湄合作大湄公河次區域合作,中國長期為老撾、緬甸、柬埔寨等國培訓衛生人員,派遣專家指導當地防控工作。

例如,廣州中醫藥大學首席教授李國橋曾駐紮柬埔寨五年多,通過“全民服藥”等方式幫助柬埔寨5個省份成功開展消除傳染源項目,將當地瘧疾感染率從百分之七八十降至百分之三左右。

變數與隱憂

“與其說柬埔寨距離消除瘧疾還有‘最後一公里’,不如說是‘最後一英寸’。”WHO湄公河消除瘧疾項目協調員林沃爾德告訴南方周末記者,但這最後一步,走得不會輕鬆。

回顧柬埔寨的抗瘧道路,2011年後的高速進展與外部資金支持離不開關係。

據統計,2016年至2020年間,柬埔寨平均每年的瘧疾防控預算約為2500萬美元,其中政府資金僅佔比一成,剩下的資金主要來自全球基金(Global Fund)與美國國際開發署美國國際開發署)。除此之外,亞洲開發銀行與蓋茨基金會也參與出資,後者資助克林頓健康發展組織來為柬埔寨提供技術協助。

然而,佔比最大的兩項外部資金來源都出現變數。美國總統特朗普於2025年7月宣布關閉USAID,其援助柬埔寨抵抗瘧疾的資金隨之被切斷。全球基金是一家專門對抗愛滋病、瘧疾、結核病這三大傳染病的國際援助機構,在2021-2024年間為柬埔寨提供了3620萬美元的資金。

世界衛生組織駐柬埔寨瘧疾項目醫療官員張再興告訴南方周末記者,預計未來全球基金的支持會繼續,但規模可能會縮小。這在一定程度上與柬埔寨逐漸走出瘧疾危機有關。

“全球基金的目的是拯救生命,而不是消除疾病。”林沃爾德解釋。

缺少資金支持,VMW網絡的維繫會出現困難。索瓦納羅特表示,以往衛生部門每月召集志願者開展培訓,並支付他們10美元左右的補貼。但沒了這筆錢,有些工作者在生計壓力下就失去了長途跋涉去上課的動力。

如今,柬埔寨VMW的人數已減少至3000人左右。坎哈告訴南方周末記者,磅士卑省的部分培訓指導工作縮減了50%。

如果VMW的資金短缺是短期內的不確定因素,那麼耐藥性危機和氣候變化則是瘧疾消除的長期隱憂。

在20世紀末,青蒿素復方藥物治療(ACTs)的問世曾是瘧疾防控工作的重要轉折點,成功替代了耐葯問題嚴重的傳統藥物氯喹和哌喹。但隨着時間推移,瘧原蟲對青蒿素也逐漸出現耐藥性。《2025年世界瘧疾報告》中用專門一章發出警告,“耐藥性正在蔓延,我們的應對行動必須同樣明確——開發具有新作用機制的新葯”。

早在2005年前後,泰柬邊境地區已有部分患者出現青蒿素類藥物耐葯現象。此後,柬埔寨在五種ACT藥物組合中輪換,也曾改用更昂貴的阿托伐醌-氯胍復方葯,成功度過了耐藥性危機。但林沃爾德認為,仍有必要研發一款不含青蒿素的新藥物。

青蒿素的有效成分和作用點位眾多,因此不像傳統抗生素那樣容易出現耐藥性。但在一些處方把控不嚴的國家,因為患者用藥不遵醫囑,擅自減少用藥量和服藥天數,導致體內瘧原蟲沒有殺滅完全,反而促使它們基因突變

“在2015年以後,許多提出了瘧疾消除計劃的國家反而疫情抬頭,就是因為出現了耐藥性蚊蟲。”陳曉光表示。

青蒿素藥物的耐藥性問題值得重視,但也可防可控。除了開發新藥物和輪替用藥外,還可以採取更嚴格的處方管理。陳曉光表示,中國科學家摸索出的“送葯到手,服藥入口,不吞不走”方法,也成為柬埔寨的VMW給患者藥物時遵循的方針。

南方周末記者 海陽

責編 黃思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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