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三桂到底是漢奸還是被冤枉的?這個問題爭了三百多年。清朝官方史書把他定性為賣國賊,民間傳說他”衝冠一怒為紅顏”。
當事人自己怎麼說的,為什麼沒人提?因為他的自辯書被清廷禁毀了。直到上世紀八十年代,這份文件在日本重見天日。
海外孤本——《華夷變態》中的歷史密碼
1673年冬天,吳三桂在雲南起兵。
他寫了一份檄文,發往全國。這份檄文措辭激烈,直接罵清朝是”狡虜”,說他們”竊我先朝神器,變我中國冠裳”。
清廷看到這份檄文,氣瘋了。
不是因為吳三桂造反——造反這事兒康熙早有預料,,真正讓清廷惱火的是檄文裡的內容。吳三桂把三十年前引清兵入關的事,重新講了一遍,他的版本和清廷官方說法完全不同。
這還得了?
乾隆年間,清廷下令:凡私藏吳三桂檄文者,嚴懲不貸。不只是藏,抄寫、仿造、傳播,統統治罪。史料記載,有三個人因為私藏仿造檄文被處死。
這一禁,就是一百多年。
到了清朝中後期,吳三桂這份檄文在中國本土徹底消失了。你去翻清朝編的任何一本正史,都找不到原文,只有零星幾句被引用,還是為了批判他。
歷史就這樣被”編輯”了。
可老天爺跟清朝開了個玩笑。
1644年明清交替之際,日本江戶幕府對中國局勢高度關注。他們派人在長崎收集情報,把來往商船帶來的消息整理成報告,送到江戶。這些報告叫”唐船風說書”,說白了就是關於中國的情報彙編。
三藩之亂爆發後,吳三桂的檄文也被送到了日本。
幕府儒官林春勝拿到這份檄文,如獲至寶,他和兒子林信篤花了幾十年,把這些中國情報編成一部書,取名《華夷變態》。什麼意思? “中華變成蠻夷的狀態”——這是日本人對明清易代的看法。
林春勝在序言裡寫:”崇禎登天,弘光陷虜,唐魯才保南隅,而韃虜橫行中原,是華變於夷之態也。”
這部書在日本一直保存著,沒人動它。
1958年,日本東洋文庫首次整理出版《華夷變態》。 1981年再版,加了補遺,中國學者開始注意到這部文獻。
到了八十年代,中日學術交流恢復,這份被清廷禁毀三百年的檄文,終於回到中國學者手中。
全文八百一十五字。
每一個字,都是吳三桂的自我辯護。
檄文中的”另一個吳三桂”——借兵復仇還是賣國求榮?
檄文開頭,吳三桂先亮明身份:”原鎮守山海關總兵官,今奉旨總統天下水陸大師、興明討虜大將軍吳。”
注意這個”興明討虜”,他給自己的定位是明朝的複仇者,不是清朝的叛臣。
接下來他講了一個和官方完全不同的故事。
1644年春天,李自成攻破北京,崇禎帝自縊,吳三桂當時在山海關,手裡有幾萬關寧鐵騎。他說自己”獨居關外,矢盡兵窮,淚幹有血,心痛無聲”。
他承認借了清兵,但說法完全不一樣。
檄文原話是這樣的:”不得已歃血訂盟,許虜藩封,暫借夷兵十萬,身為前驅,斬將入關,李賊逃遁。”
關鍵詞:”暫借”。
他說自己本來的打算是什麼呢? “正欲擇立嗣君,更承宗社封藩,割地以謝夷人。”——打完李自成,找個明朝宗室立為新君,把北方部分土地割給清朝作為酬謝,南北分治。
這計劃聽著是不是很熟悉?
歷史上確實有類似的先例。春秋時期,申包胥借秦兵复楚國,事成之後秦軍退回,吳三桂在檄文裡暗示,他本來想學申包胥。
可惜計劃趕不上變化。
“不意狡虜遂再逆天背盟,乘我內虛,雄踞燕都,竊我先朝神器,變我中國冠裳。”
翻譯過來就是清軍說話不算話,背信棄義,趁虛而入,搶了明朝的江山。
吳三桂說自己當時”刺心嘔血,追悔無及”,發現”拒虎進狼”、”抱薪救火”都是錯的。
那他為什麼不當場翻臉?
檄文裡也解釋了:當時有人秘密送來消息,說崇禎的三太子還活著,年僅三歲,被太監王奉保護起來了,為了這個小太子,他選擇隱忍。
“姑飲泣隱忍,未敢輕舉,以故避居窮壤,養晦待時,選將練兵,密圖恢復。”
這一忍,三十年。
“枕戈聽漏,束馬瞻星,磨礪警惕者,蓋三十年矣!”
你信嗎?
這就是問題的核心,吳三桂的這套說辭,到底有幾分真、幾分假?
朝鮮密檔與清廷書信——多重史料的交叉印證
光看吳三桂自己說的,當然不能全信,他是當事人,有洗白自己的動機。
可問題是,其他史料怎麼說?
朝鮮使臣在清朝期間留下了大量記錄。他們把在中國的見聞寫成報告,送回漢城(今首爾)呈給國王,然後歸檔保存,其中有一份《貝勒尚善寄吳三桂書》。
這是什麼東西?
三藩之亂爆發後,清廷派貝勒尚善率軍南下。尚善是個老狐狸,打仗之前先寫信勸降,他給吳三桂寫了一封信,被朝鮮使臣抄錄下來。
信裡有一句話特別值得玩味:
“王在明時,不過一總兵官耳,國破不降,而能請兵滅賊,以復君仇者,可謂盡忠於明室矣。”
看到沒?尚善沒有說吳三桂”投降”,而是說他”請兵滅賊”。
這是清廷內部人士的說法。
當然,尚善寫這封信的目的是勸降,所以故意說好聽的。可他不可能憑空捏造——如果吳三桂當年是明確投降,尚善這麼寫豈不是自相矛盾?
再看康熙帝的反應。
1674年,康熙帝收到吳三桂的檄文後,專門下了一道詔書反駁。詔書裡逐條批駁檄文內容,說吳三桂”詞語乖戾,妄行狡辯”。
有意思的是什麼?
康熙不是直接否認檄文的存在,而是逐條反駁。這說明檄文內容在當時是公開流傳的,清廷不得不正面回應。
康熙反駁的重點是什麼?吳三桂殺永曆帝這件事。
1662年,南明最後一個皇帝永曆帝逃到緬甸,被吳三桂追上,用弓弦勒死,這件事鐵證如山,沒法抵賴。康熙抓住這一點,說你吳三桂口口聲聲”興明討虜”,怎麼解釋親手殺死明朝皇帝?
這確實是吳三桂最大的污點。
他在檄文裡對這件事隻字不提。
還有一個人物值得注意:薊遼總督王永吉。
根據部分史料記載,山海關之變的具體策劃,王永吉深度參與。引導清軍入關的決策,並非吳三桂一人拍板。
可後來王永吉降清,安安穩穩當了清朝的官,沒人追究。所有罵名,都落在吳三桂頭上。
歷史的鍋,總得有人背。
成王敗寇的敘事陷阱——清廷為何執意”定性”吳三桂
清朝建立後,對吳三桂的評價經歷了一百八十度大轉彎。
入關初期,吳三桂是大功臣。順治帝封他平西王,讓他鎮守雲南,位極人臣,,他兒子吳應熊娶了公主,成了皇親國戚。
三藩之亂失敗後,一切都變了。
乾隆帝編了兩本書:《貳臣傳》和《逆臣傳》。
《貳臣傳》收錄那些先在明朝當官、後來降清的人。乾隆對他們評價不高,但還算承認他們是”臣”。
《逆臣傳》更狠。乾隆親自給”逆臣”下定義:”或先经从贼,复降本朝,或已经归顺,复行叛逆,此等形同狗彘,靦颜无耻之人,并不得谓之贰臣。”
連”貳臣”都不配當,只能叫”逆臣”。
吳三桂排第一。
為什麼清廷非要把吳三桂定性成十惡不赦的壞人?
道理很簡單。
如果承認吳三桂當年是”借兵”而非”投降”,那清軍入關的性質就變了。
從”應邀平亂”變成”背盟竊國”。
從”明朝請我們來的”變成”我們趁火打劫”。
這個定性,關係到清朝統治的合法性。所以必須堅持一個敘事:吳三桂從一開始就是賣國賊。
“衝冠一怒為紅顏”這個說法,恰好配合了這套敘事。
這句詩出自清初詩人吳偉業的《圓圓曲》。吳偉業本人是明朝遺民,降清後內心苦悶,寫這首長詩諷刺吳三桂。他把引清兵入關的動機,歸結為奪回愛妾陳圓圓。
一個複雜的政治軍事博弈,被簡化成男人的私情衝動。
這個故事太好傳播了。既有美女,又有戰爭,還有背叛,幾百年來,老百姓津津樂道的就是這個版本。
可你仔細想想,一個能指揮幾万精銳的總兵,會因為一個女人做出關係國家存亡的決定?
陳圓圓被霸占這件事可能是真的,但把它當作吳三桂引清兵入關的唯一原因,未免太小看這個人了。
歷史的真相是什麼?
可能是這樣的:
吳三桂當時腹背受敵,李自成在西邊逼過來,清軍在東邊虎視眈眈。他的家人被李自成扣押,父親受刑,愛妾被搶。投降李自成,他不甘心;單獨對抗,他打不過。借清兵是他能想到的唯一出路。
至於他是不是真心想”借刀殺人”然後擁立明朝宗室,已經無法驗證,歷史沒有給他這個機會。 多爾袞比他老謀深算,一進關就控制了局面,,吳三桂想反悔也來不及了。
後來他殺永曆帝、鎮壓抗清勢力,是真心效忠清朝,還是走投無路之後的自保,只有他自己知道。
三藩之亂失敗,他成了歷史的輸家,輸家沒有話語權。
他的檄文被禁毀,他的自辯被消音。流傳下來的,只有清朝官方史書和《圓圓曲》裡的形象。
三百年後,我們在日本發現了原始文獻。
這份文獻不能證明吳三桂是好人,但它至少告訴我們,歷史遠比”衝冠一怒為紅顏”複雜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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