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9年10月1日清晨，北京秋意微涼。天安門城樓上檢閱部隊的毛澤東忽然瞥見觀禮台下的一幕：一位海軍上將被六個孩子團團簇擁，袖口還沾着稀飯。
毛澤東略愣片刻，隨即與劉少奇低聲調侃：“那是老蘇，孩子全帶來了。”他提筆寫下一行字交給警衛——大意是：告訴老蘇，該放手就放手，別耽誤自己。
信很快送到蘇振華手中。這位海軍副政委抬頭看向城樓，口中無聲地回應，隨後把紙條折好揣進軍裝。半年前，他剛按下離婚協議的指紋，昔日革命伴侶孟瑋已成過客。
協議簽字日是2月24日，蘇聯訪問任務剛結束。桌上放着半冷的列巴，旁邊是一份五年前就被擱置的協議。孟瑋坦言：“我愛上別人。”那句話像冷風，吹彎了他一向挺直的脊樑。
回想早年，苦比這更重。1912年，蘇振華生於湖南平江，一歲能走就下田，六歲放牛，十歲背柴。餓得發昏時，他嚼過樹皮。
1926年，平江農運洶湧。14歲的蘇振華扔下柴刀追着隊伍跑，嚷着“要鬧革命”。三年後他再三纏着彭德懷要當紅軍。彭德懷摸頭笑道：“個子還沒槍高。”半年後，他帶着一群小夥伴一起報名，終被收編。
臨行前，母親要求先成親。於是，一頓簡飯、兩掛鞭炮，他與同鄉貧女余姣鳳成婚。第二天拂曉，他扛着舊步槍上戰場。幾年後，妻子客死異鄉，他也在槍林彈雨中默默哀慟。
1936年，他進入延安抗大，從一名泥腿子變成大隊長。一次運炭，他看見17歲的河南姑娘孟瑋，氣喘吁吁卻不肯放下背簍。蘇振華笑道：“歇會兒，我來扛。”從此兩人攜手抗敵、轉戰南北，風雪共擔，終成眷屬，育有六子女。
新中國成立後，蘇振華先赴貴州、後轉海軍。軍務席捲全部精力，家中雞毛蒜皮卻日漸沉重。1957年，孟瑋帶着“離婚”二字離家。孩子哭着攔路，她依舊無回頭意。蘇振華只得白天調艦艇，夜裡給孩子們縫紐扣。
同年國慶檢閱後，毛澤東那句“天涯何處無芳草”的玩笑傳遍軍內。蘇振華嘴角微動，心裡卻是苦澀：中年喪偶帶六娃，芳草雖多，有人願采嗎？
答案在大連海軍文化宮的舞台上。1959年秋，文工團演出《海霞》，燈光一亮，舞者陸迪倫如浪花翻湧。蕭勁光悄悄捅他：“老蘇，看痴了？”蘇振華竟沒聽見。
演出散場，蕭勁光硬把兩人拉到一起介紹：“這位陸迪倫，舞跳得好，人也實在。”陸迪倫先伸手：“首長好。”蘇振華抿嘴，只說兩字：“舞好。”短短寒暄，卻埋下情愫。
他們相差二十四歲，他肩頭六個孩子，怎麼看都不對等。陸迪倫猶豫：如果接受該如何做後媽？蘇振華更糾結：這姑娘會為自己耽誤青春嗎？
僵局在一紙情書中被打破——“若能相守，願共擔你全部憂樂。”陸迪倫的落款清秀，蘇振華讀完，心底那片灰燼像被點燃。
1960年2月，賀龍主持了一場簡樸婚禮。沒有婚紗，沒有戒指，兩枚軍功章替代彩禮。糖盒被孩子們憤怒地摔在地上，他們大喊：“我們不吃這臭糖！”陸迪倫無言，蹲下身一顆顆撿拾。
從那天起，她洗衣做飯、教功課、深夜陪床。孩子生病，她守在床頭到天亮。半年後，最調皮的小兒子送她第一幅蠟筆畫，輕聲喊“陸阿姨”，剩下的距離就此跨越。
二十年里，蘇振華推着中國海軍從近海走向深藍，陸迪倫撐起一個特殊的家。1979年2月，67歲的蘇振華病逝，總參為他致哀。病榻前，他拉着妻子的手，微弱地說：“孩子托你了。”
葬禮後，陸迪倫把全部撫恤金分給六個孩子，獨留幾本發黃相冊。2008年，癌症晚期的她對醫生笑着說：“老蘇還欠我一曲《海霞》，我得去聽。”說罷便合眼長眠。
那盒當年被嫌棄的“臭糖”，如今放在老宅玻櫃里。糖紙的紅色依舊；孩子們每逢團聚，總愛取出端詳兩眼，然後輕輕合上蓋子，像合上一段塵封卻溫暖的歲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