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為普若崗日冰川一側的山脈。記者 萬靖 攝
今天,我們在羌塘國家公園候選區雙湖縣管轄區開展巡護工作。
他們說這裡是“人類生理極限試驗場”。來之前,我對着查閱到的數字琢磨:海拔5000米以上,每年8級以上大風超過200天,最低氣溫低至零下36攝氏度……直到此刻,坐在電腦前,太陽穴隨着脈搏突突地跳,我吞下了進入雙湖區域的第二顆止痛藥,才明白,這些數字是多麼蒼白。
從雙湖縣城往北出發,前往普若崗日冰川的80公里土路,足足行駛了兩個半小時。
“普若崗日冰川被譽為世界第三極冰原,2021年監測面積約389平方公里,是周邊河流湖泊的核心補給水源。這裡冰川、湖泊與砂石共存,周邊常年棲息着藏羚羊、野氂牛、藏野驢等成群野生動物。”隨着毛世平的介紹,大家紛紛湊近,伸手輕觸冰川的肌理,觀察冰層中封存的“時光紋路”,感受着大自然的磅礴與神奇。
可這份震撼,是用身體挑戰換來的。關車門竟要兩個女生合力才能鎖緊。風不是一個方向吹來,而是從四面八方怒吼着拍打而來,裹挾着沙粒與冰粒子,抽在裸露在外的肌膚上,尖銳地疼。
“果然,見極致的景緻,必經非常的磨難。”同行有人忍不住感嘆。“這還不算最苦。”雙湖縣自然資源和林業草原局工作人員多吉頓珠接過話,“從縣城到這兒好歹有規整土路,能開車抵達。普若崗日冰川最北端90公里處,還有個古魯當瑪管護站,海拔5200多米,那邊只有野路,條件更艱苦。”
古魯當瑪,那會是怎樣的地方?我默念着這個名字,走向一旁皮膚黝黑的古魯當瑪管護站站長哈其。
古魯當瑪,是2015年西藏自治區人民政府為保護羌塘國家級自然保護區普若崗日冰川及野生動物資源,而設立的全區76個專業管護站之一。“我們這裡,最多只有一個月夏季,白天氣溫高的時候能到10攝氏度左右,可這也是麻煩事。”哈其笑着說,巡護區域多是高寒沼澤濕地,氣溫一高冰面消融,車子特別容易陷進去,就只好在必經之路上鋪大石頭,勉強造出一條簡易路。
而剩下的11個月,幾乎與風雪為伴。“春冬兩季,河水全凍住了,得去古魯當瑪河源頭鑿冰取水。”他描述的場景,透着刺骨的寒意:車子只能停在積雪路面,冰層太滑,還要徒步十幾分鐘走到河心,鑿冰、取水、運回,一趟水取下來,要花一個多小時。
生活有着具體的苦,而守護則有着更動人的細節。
每年四五月,藏羚羊遷徙產崽會經過管護站附近的古魯當瑪河,彼時河面冰封,光滑難行,往年還發生過藏羚羊徘徊不前,被狼群攻擊的事。於是鋪沙子成了管護站“春天”最重要的儀式。
“它們很聰明,紀律嚴明。公羊會先來探路,我們一看到,就去它們要經過的冰面上鋪好沙子。等大部隊到了,就能順利通過。”哈其頓了頓,眼裡有光,“更有趣的是,公羊會把去年生的小羊羔往回趕,不讓它們跟着遷徙。這些小羊羔,就留在我們這片區域了。晚上為了躲狼,它們會在離我們管護站很近的地方休息。”
古魯當瑪管護站共有15名管護員,分成兩隊輪換值守,一月一換。
他們怎麼吃,吃什麼?是此刻我關心的內容。
哈其說道,月初、月中到縣城購買一次物資,多是耐儲存的肉、面、米,少量蘿蔔、白菜。食譜簡單到幾乎固定:撈出煮熟的肉,再把米倒進肉湯里熬成粥;或者先炒肉,再加水煮麵片。
我問哈其,離家這麼遠,條件這麼苦,是怎麼“熬”過來的。
他愣了愣,隨即笑着搖頭:“我們不覺得是‘熬’。在這裡的生活、工作都是很平常的日子,大家也愛這些動物。前兩年,我拍的野氂牛視頻,還拿了那曲市攝影比賽二等獎;去年,我們站被評為雙湖縣優秀管護站。這些,都是因為我們對這片土地有感情。”
夕陽西下,餘暉灑在普若崗日冰川上,泛着刺眼的光。看着荒原上自在奔走的生靈,我們忽然懂得,在這片海拔5000米以上的土地上,所謂“熬”,從來都是外人的感慨;對哈其和所有管護員而言,守護這片土地與生靈,是責任,是熱愛,更是刻進血脈里的“平常”。
12月24日凌晨
來源:西藏主要新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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