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 名古巴人,死在了加拉加斯。
這是馬杜羅被美軍抓捕之後,一個很容易被忽略的細節。古巴政府隨後宣布全國哀悼兩天,譴責這次行動是非法的。古巴此舉更是引發外界好奇,隨後大家知道,這32 人並非普通外交或技術人員,而是直接隸屬於馬杜羅總統安保體系的古巴安全人員。
一位主權國家的總統,其貼身安保卻幾乎完全由另一個國家的人構成,這非常罕見。
事實上,這種情況並非一朝一夕。多年來,駐委內瑞拉的外國外交官私下都提到一個細節:馬杜羅的私人安保人員,說著帶有明顯古巴口音的西班牙語。美國國務卿魯比奧在3 日更是直言不諱,稱委內瑞拉的情報機構“基本上都是古巴人”,馬杜羅的安全部隊亦是如此。
這一切,並非偶然。
委內瑞拉與古巴之間這段極不尋常的關係,源頭可以精確追溯到1994年。
據《環球人物》雜誌報導,因為發動政變失敗,坐了兩年牢的查韋斯,於1994年12月,受邀訪問古巴。飛機剛降落,令查韋斯大為驚訝的是,站在飛機舷梯旁的竟然是卡斯特羅。在古巴,查韋斯受到了國家元首般的接待,兩天的訪問中,卡斯特羅親自陪同,兩人還長談到半夜。
分手時,在國際上還名不見經傳的查韋斯對卡斯特羅說了一句話:“我總有一天會報答你。”自那以後,查韋斯把卡斯特羅當成了老師、父親。
1999年2月2日,查韋斯宣誓就職委內瑞拉總統。 2000年10月,卡斯特羅訪問委內瑞拉,專機降落後,查韋斯小聲對卡斯特羅說:“1994年我曾說,我們會在委內瑞拉像您接待我一樣接待您。現在我兌現了我的諾言,菲德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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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查韋斯訪問古巴,並在哈瓦那大學發表演講,宣稱:“委內瑞拉正走向與古巴人民同一片海洋,一片幸福的海洋,一片真正的社會正義與和平的海洋。”
他稱卡斯特羅為“兄弟”,並說:“在這裡,菲德爾和雨果一如既往地保持警惕,以尊嚴和勇氣為捍衛我們人民的利益而奮鬥,並激發玻利瓦爾和馬蒂的理念。我以古巴和委內瑞拉的名義呼籲我們兩國人民的團結以及我們共同領導的革命。玻利瓦爾和馬蒂,一個國家團結起來!”
兩人迅速建立起超越外交層面的私人情誼。
查韋斯看重古巴,並不只是因為意識形態相近,而是因為古巴有一種超能力,這個國家如此靠近美國但又能頑強存活下來,這不是一般國家可以做到的。查韋斯看中的正是古巴人擅長的在長期制裁、經濟匱乏和內部壓力下維持政權的能力。
2001 年,卡斯特羅應查韋斯邀請訪問委內瑞拉,並在加拉加斯慶祝了自己75 歲生日。查韋斯親自陪同,帶領數千人唱起生日歌。這種場面,在國家元首外交中極為罕見,也像徵著兩國關係已深度私人化。
真正的轉折發生在2002 年。那一年,委內瑞拉發生未遂政變,查韋斯雖保住權力,卻從此對本國軍隊、情報和安保體系產生了深度不信任。正是在這一背景下,古巴開始系統性地介入委內瑞拉的國家安全結構。
一名查韋斯身邊的助手後來回憶說:“我看到了古巴人的策略是,將查韋斯與公眾隔絕,操縱他,滋養他的不安全感,尋找暗殺陰謀和背叛的證據,從而讓他變得偏執。”
與此同時,一套長期運行的交換機制逐漸成形:委內瑞拉提供石油,古巴提供安全。
2000 年10 月,查韋斯與卡斯特羅簽署協議,委內瑞拉每天向古巴提供53000 桶石油,換取古巴在醫療、教育、體育、科技等領域的支持。這個數字後來不斷攀升,在查韋斯執政高峰期,古巴每天可獲得接近10 萬桶大幅折價的委內瑞拉石油。這對長期遭受美國製裁、經濟停滯的古巴而言,是一條至關重要的生命線。
作為回報,卡斯特羅向委內瑞拉派遣了數千名軍事和情報人員,參與訓練並監督委內瑞拉安全部隊。這套“石油換安全”的安排,在查韋斯和卡斯特羅相繼去世後,依然沒有中斷。
这些古巴安全人员有一个显著特点:他们不会被委内瑞拉国内的经济崩溃、社会不满或政治动荡所影响,他们只身在委内瑞拉,而亲人都在古巴,对当地社会没有情感牵连,只对哈瓦那负责。出于对古巴政府的忠诚,他们几乎不可能反抗委内瑞拉总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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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國情報機構曾長期評估,這正是美國難以策反馬杜羅核心安保層的重要原因。馬杜羅的總統衛隊和關鍵軍官,都經過極其嚴格的篩選與監控,內部彼此制衡。
但安保團隊也不是全部都是古巴人,大量外圍和低層級保衛人員中,依然有不少委內瑞拉人。這次美國策反的一個中校,毫無疑問,就是委內瑞拉人。
長期以來,委內瑞拉本國軍官看著古巴顧問凌駕其上,心里肯定不爽,所以就容易被收買。
2005 年,查韋斯公開表示,古巴和委內瑞拉之間的合作,是社會主義“能夠而且應該做的事情”的例子。同年8 月,他與卡斯特羅一起出現在一檔長達六小時的電視節目中,直言他並不認為古巴是獨裁國家,而是“一個革命民主國家”。在他眼中,卡斯特羅是導師,是榜樣。
2013年,查韋斯病逝後,卡斯特羅發表文章,稱查韋斯是古巴歷史上“最好的朋友”。卡斯特羅在題為《我們失去了最好的朋友》的署名文章中說:“雖然我們早就知道他嚴峻的健康狀況,但是這個消息還是沉重地打擊了我們。”卡斯特羅還回憶起查韋斯向他發出近乎玩笑的邀請:待革命任務完成,一起暢遊委內瑞拉阿勞卡河,在那裡享受查韋斯從未有機會享受的悠閒。
古巴政府在查韋斯逝世當天宣佈為查韋斯舉行為期3天的全國哀悼,並在公報中將查韋斯稱作古巴之子,稱在困難時期時,查韋斯“像親兒子一樣陪伴著菲德爾”。古巴舉行全國范圍的弔唁儀式悼念查韋斯,並在為查韋斯舉行國葬的同時鳴放21響禮炮,以最高軍禮送別這位令古巴“無法忘懷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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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巴和委內瑞拉的這種特殊關係,也自然延續到了馬杜羅身上。馬杜羅形容兩國關係是“一個深刻、長期、戰略性的兄弟情誼”,甚至稱“我們已經成為一個單一的民族、一個單一的國家”。
馬杜羅本身在古巴接受過訓練,並得到卡斯特羅兄弟的認可,他可以說代表著古巴革命與委內瑞拉革命的延續性。所以,古巴是支持馬杜羅當委內瑞拉總統的。在我昨天的文章中也說了,在特朗普下達命令的當晚,馬杜羅還在和古巴總統討論事情。這也是他當總統期間,給外國元首打過的最後一個電話。
2013年4月27日,馬杜羅首次出國外訪,選的國家就是古巴。那次訪問中,馬杜羅與卡斯特羅會晤長達5小時。
然而,隨著美國製裁加碼,委內瑞拉石油輸送能力持續下降,這種關係也越來越失衡。路透社援引委內瑞拉國家石油公司PDVSA 的數據稱,目前委內瑞拉每天向古巴輸送約27000 桶石油,僅為查韋斯時期高峰的四分之一。即便如此,這條供應線依然是古巴能源體系中不可或缺的一環。
特朗普政府沒收受制裁的委內瑞拉油輪,加速了古巴的燃料和電力危機。古巴已陷入冷戰以來最嚴重的經濟困境:全國輪流停電,食品腐壞,蚊蟲滋生,登革熱和基孔肯雅病蔓延,曾被視為革命“皇冠明珠”的醫療系統也在艱難支撐。
這裡必須要特別說一下古巴的醫療體系。
古巴是全民免費醫療,每千人醫生數,長期位居世界前列,嬰兒死亡率和預期壽命,一度接近甚至優於部分發達國家。古巴實行社區醫生製度,醫生直接負責固定片區家庭。這些指標和體系,在拉美、加勒比地區,絕對是帶頭大哥級別的。
古巴醫療體系的強項,不在醫院,而在社區和預防端。在古巴,家庭醫生定期上門,對孕產婦、兒童、慢性病人高度跟踪。古巴的疫苗接種率很高,疾病監測和統計體系極細,這使得古巴在傳染病控制、基礎健康指標上表現非常好。
為什麼它能成為“革命的皇冠明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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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古巴革命來說,醫療有一些特殊功能。
第一,它是製度合法性的證明,這個不用多說。
第二,它是對外輸出的王牌。古巴長期向非洲、拉美、中東派遣醫生,名義是國際主義,實質是外交工具以及外彙來源。 委內瑞拉、安哥拉、巴西,甚至非洲,都曾大量引入古巴醫生。古巴向外派遣醫生,最早確實帶著濃厚的國際主義色彩。冷戰時期,古巴把醫療當成一種軟實力武器,你制裁我孤立我,我就把醫生送到最窮最亂、你們都不願意去的地方。
不過隨著經濟長期惡化,這套機制也逐漸變了質。今天的古巴醫生外派,本質上是國家層面的醫療勞務出口。比如委內瑞拉、巴西、非洲國家接受國支付的費用,大部分直接進入古巴政府賬戶,醫生個人只能拿到很小一部分補貼。
2020年,古巴在60多個國家、共派出3.4萬至5萬名醫護人員。根據古巴政府的統計,它每年通過輸出包括這些醫療隊在內的專業服務,約獲得70億美元的收入。
同時醫生也被嚴格控制。護照上交、行踪受限、家屬留在國內,一旦叛逃,家人會受到懲罰。
很多古巴醫生並不只看病,他們同時承擔信息收集、社會情緒觀察、基層控制的角色。這也是為什麼,在委內瑞拉、玻利維亞、尼加拉瓜,古巴醫生總是和安全系統高度重疊。
在兩國深度捆綁的背景下,馬杜羅被抓,對古巴的衝擊幾乎是致命的。馬杜羅在,古巴可以有非常廉價的能源使用。但是馬杜羅被抓到美國,委內瑞拉現在的領導人非常聽美國人的話,他們不可能再給古巴維持生命線。
看到這裡,很多人其實已經明白了一個現實,一旦委內瑞拉真正落入美國之手,古巴所依賴的那條生命線也就斷了。古巴政權甚至在今年之內就可能會有劇烈變化,這並不是危言聳聽。
想讓古巴變色的,有一個關鍵人物,美國國務卿魯比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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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華盛頓,幾乎所有熟悉魯比奧的人都知道,對這個古巴移民後代而言,看到哈瓦那的現政權垮台,是他畢生的夢想。
我們常說,這個世界本質上是個草台班子。很多重大歷史轉折,並非源自精密設計,而是由少數身處權力中心的人,在情緒、執念和機會疊加的瞬間作出的決定。無論是俄烏戰爭的走向,還是這次馬杜羅事件,背後都不乏個人好惡與即興發揮的影子。
《華盛頓郵報》披露的一個細節,多少也印證了這一點。報導援引知情人士稱,委內瑞拉流亡反對派領袖馬查多在獲諾貝爾和平獎提名後,沒有第一時間將功勞“讓給”特朗普,這讓後者極為不滿。在特朗普看來,如果馬查多當時公開表示“無法接受該獎項,因為真正的功勞屬於特朗普”,她今天或許已經坐在了加拉加斯的總統府裡。
聽起來荒誕,卻並不陌生。大國博弈的外殼之下,往往摻雜著極其個人化的情緒與算計。
從這個角度看,古巴接下來的命運,其實並不難推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