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張新軍
那是上初中時,連隊派人給我們班新蓋的教室做黑板。白天用水泥砂漿做成的板面,為了凝固,師傅要求我們每隔半個小時,用噴壺把水灑在水泥牆面上,保養一天一夜。
班幹部主動承擔了這個任務,白天一個組,晚上一個組,輪流值班,保養水泥黑板。
當數學課代表值完班後,夜色已經悄悄降臨,暮藹籠罩了整個連隊。
她的家在離連部兩公里多遠的一個牧羊點,沒有大路,只有一條蜿蜒曲折的土路,還要經過幾塊條田,白天都感覺荒涼偏僻,夜晚就更顯得陰森。我和物理課代表主動提出,去送她回家。
於是,我們三人,一個男同學,兩個女同學,行走在朦朦朧朧的夏季夜色里。
把數學課代表送回家,夜色更深了。我和物理課代表,一前一後順着原路,返回連隊。
原野上,各類植物散發的芳香瀰漫在微風中,空氣清新、濕
潤而溫馨。我和她,隔着一步的距離,有一句、沒一句地說著話,一步一步向前走着。
她是我們班裡最漂亮的女同學,皮膚白凈,性格文靜,各科學習成績都很好。
在教室里,她坐在我前面,她的一頭如瀑布般秀麗的黑髮,用一束素雅的手絹扎着蝴蝶結,蝴蝶結在她頭上微微晃動着,彷彿隨時要振翅欲飛。
上課的時候,我常常望着她頭上的蝴蝶結髮呆,想象着她的長髮在風中飄逸的模樣。蝴蝶結微微晃動着,一顆少年的心也隨着微微晃動。
不知什麼時候,少年的我,開始在心中暗暗愛慕着她。
這個仲夏的夜晚,清風飄蕩,月明星稀,整個天空清澈無比,藍瑩瑩的,彷彿水洗過一般。
我的心裡,對黑夜的來臨有一種隱隱的快感,我期待着天邊飛來一層厚厚的雲彩,將明凈的月亮圍住,給大地留下一些黑暗。我甚至想,如果這時荒野上突然竄出一隻狼或者其他一隻野獸,我就會挺身而出,奮力保護她,就是自己受傷也在所不惜。
可惜,這個寧靜、美麗的夜晚,只有如水的月光,灑滿了長長的荒野小路;四周野草叢中一些不知名的小昆蟲,一起合奏着微弱、悅耳的夜曲。
一輪銀色的月亮,高高懸掛在墨綠色的天空,顯得高遠而聖潔。它的皎潔的光芒,灑在叢林、莊稼、野草上,像一層晶瑩透明的雪,朦朧而神秘。
前面是一大片玉米地。玉米的稈子長到齊腰深,齊刷刷的碧綠的葉子,晃動着星星點點的月光,森林般浩蕩的玉米林,銀光蕩漾,景色朦朧迷人。
我們走進玉米地,黑乎乎的玉米棵子使周圍顯得有點陰森,我走在前面,葉子“嘩啦、嘩啦”響着,她可能有點害怕,緊緊跟在我後面,一步不落。
我原本天生膽小,但這時有個純潔的姑娘在我身旁,我的少年的豪氣充滿了全身,頓覺膽大了許多,勇敢地向前走着。
一隻野兔子突然從草從中竄了出來,她嚇了一跳,“哎呀”一聲,往我身邊靠了一下,慌亂中我抓住了她的手。等那隻野兔子跑遠了,她才長長鬆了一口氣。
玉米林恢復了剛才的平靜。不知何時,我鬆開了她的手。
少年的我心如鹿撞,有點魂不守舍。但看着她那純潔無邪的面龐,我的心慢慢恢復了平靜。
我們一聲不響地走着。月亮跟着我們,我們踏着月光,但是月亮不知我的心事。
這個如水的夜晚,使我終生難忘,它成為我騷動的青春期一個美好浪漫的回憶。
可能我讀文學作品比較多,比同齡人有點早熟,感情也豐富細膩。
在初三快畢業的時候,我鼓足勇氣,給她寫了一封信,但我卻沒有勇氣當面交給她,想來想去,我把信交給一個叫“九五”的男同學,求他把信放在她的書包裡。
“九五”和她是同桌。“九五”真幸福,和班裡最漂亮的女孩子坐在一起,我很羨慕他。
但“九五”經常欺負她,在桌子中間畫了一道紅線,不允許她越雷池半步。可是考試的時候,“九五”卻要偷看她的答案。
我度日如年,懷着忐忑不安的心情等待。而她,卻對我一如往常,每天照例給我一個微笑,彷彿什麼事情也沒有發生。
望着她秀髮上微微晃動的蝴蝶結,我如坐針氈,心亂如麻。但很快,緊張而忙碌的高中複習考試,使我無暇顧及這份感情,我迅速調整了情緒,投入到繁忙的學習中,準備迎接高中考試。
可惜的是,在臨近考試的時候,她突然得了一場大病。她的父母帶她到石河子醫學院看病,錯過了當年考高中。病好後,她的目光短淺的父母給她報名,在連隊參加了工作,她成了一名拿工資的農工。
她曾經抗爭過,絕過食,苦苦央求父母讓她回校重讀,第二年再考高中,但終究沒有改變她父母固執的決定,最後只有聽天由命。連隊上很多女孩子,都是這樣的命運。
後來,我到團部上了高中。後來,我千方百計離開了連隊,再後來,我就沒有了她的音訊。
多年以後,我們一個連隊的初中同學在一起聚會,在眾多熟悉而又陌生的面孔中,我卻沒有見到她。
打聽她的下落,同學三言兩語,說她在連隊生活得很艱辛,可能因為自卑,不願意參加同學聚會。
我的心中,充滿了說不出的惆悵。
酒酣耳熱之際,“九五”搖搖晃晃端着酒杯,醉醺醺地過來安慰我:“別想她了。還記得你當年寫的那封信嗎?”
這是我人生中一段值得珍藏的秘密和記憶,怎能會忘記?
我問“九五”:“怎麼了?”
“九五”和我碰了一下酒杯,一飲而盡後嬉笑着說:“你當年寫的情書,我抄了一遍,寫上我的名字,放在她書包里了。你不愧是才子,情書寫得好感人啊!”
我怔住了,哭笑不得。那一年,我的信被他調包了。
一場少年時期的陰謀,不明不白地葬送了我的初戀。
多少年過去了,我們早已成為父親或者母親,人海茫茫中我們再也沒有消息,音訊全無。那個月光如水的夜晚,已經成為一個美好的青春期回憶,我把它放進記憶深處,深深鐫刻在腦海里。
有一次,在奎屯一家小麵店,我要了一碗湯麵,坐在油乎乎的飯桌旁等待。服務員給我端來一杯茶,我一抬頭,竟然是她!一瞬間,她也認出了我,顯得很不好意思,簡單的交談中得知她這幾年在連隊承包土地連年虧損,無奈之中和丈夫來到小城,開了一家小面店,生意卻很冷清,只能勉強維持一家人日常的開銷。
上飯的時候,她給我端了滿滿一大碗手工面,並堅決不收我的飯錢,我吃得滿頭大汗,逃也似的離開了小店。
從此再也沒有她的消息。
又是許多年以後。有一年秋天,我途經獨克公路63公里路口,看見路旁擺了很多賣蘋果的攤子,紅艷艷的蘋果勾起了我的故鄉情。
我讓司機把車停在路旁,下了車,準備購買一些家鄉的蘋果,回去送給同事和朋友。
這時候,我意外地看見了她。
雖然很多年沒有見面,雖然她已人到中年,時光已經使她滿臉滄桑,但少年時期根深蒂固的記憶,還是讓我一眼認出了她。
她站在塵土飛揚的國道旁擺了一個水果攤子賣蘋果。她大聲地和買主討價還價,一邊急切地稱讚着自己的產品,一邊殷勤地拿起一個蘋果,在自己骯髒的衣袖上擦了一下,讓買主嘗嘗味道。
她穿了一條分不清顏色的髒兮兮的褲子,上衣是一件廉價的暗格子襯衣,隱約透出裡面粉紅色的胸罩。季風吹動着她那乾枯的、發黃的頭髮,亂蓬蓬的像一個雞窩。
她顯然看見我在遠方注視她。但她根本不會認出,站在她前面的這個衣着光鮮、體型發福的城裡人,許多年前的一個月夜,和她共同走過一段難忘的路程。
她粗聲大氣地向我招徠生意,顯示着連隊婦女的潑辣和直率,滿臉的皺紋,堆滿了讓我心痛的笑意。
我在心裡詛咒着一個名詞:歲月。無情的歲月。
我不動聲色,轉過身,把司機拉到一旁,輕聲告訴他:去把那個中年婦女的蘋果全部買下來,錢由我來付。
我不顧司機滿臉的詫異,上了車,並迅速搖起了車窗玻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