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家喻戶曉”的明代畫家仇英,他在古代畫家中歷史地位如何?

文/青峰

圖:清李岳雲所繪仇英畫像

文章引言:

明代畫家仇英,如今托南京博物館事件之“福”,終於在我國家喻戶曉,婦孺皆知。若仇英地下有知,不知他是該笑還是該哭。一幅自己的繪畫力作《江南春畫卷》,被北京嘉得拍賣行起拍評估價值達8800萬元人民幣的山水畫,在南京博物館上世紀六十年代鑑定下卻成為了“贗品偽作”,所以最後調濟劃撥了。誰能想到“贗品偽作”在經過30多的轉手後,竟然出現在了國內北京拍賣行。此事無意間把明代畫家仇英也推上了熱搜頭榜,看來仇英得“感謝”這一幫人啊!仇畫去世距今已經473年了,他到那兒去說理去?那麼,這位在後世存畫量極少的明代畫家,在我國古代繪畫藝術史上歷史地位如何呢?作為對後世有影響力的古代畫家,仇英如何成長起來的?筆者青峰,今天就從歷史的一角,談一談這位古代大畫家的一生,以及其藝術上成就與缺憾。

一、畫家仇英是如何成長起來的?

圖:仇英《桃源仙境圖》局部人物

仇英,明代繪畫大家。

關於他的出生時間,歷史上記載不詳,在後世文獻中,有三種說法。一說他生於1498年,也有說生於1502年,還有一種說法,說他生於1505年。

不過我國畫壇普遍認為仇英生於1502年,並多以該年為其出生之年。筆者在此文中估且取1502年這一說,以便於行文。

這三種說法,前後相差有7年,總之其出生於明弘治年間,這一點是肯定的。關於他去世的時間,史料上記載一致,即1552年,也就是明嘉靖三十一年。

仇英,字實父,號十洲,原籍江蘇太倉,後隨父遷居蘇州。

仇英出身寒門,幼年失學,沒有接受過古代士人系統性的教育,這也造成了他在書畫上的遺憾。

仇英自幼隨父學習漆工,於畫事頗為痴迷,亦極有天賦。遷居於蘇州桃花塢後,他白天“上班”在蘇州城打工當漆工,給蘇州城天戶人家彩繪棟樑,晚上則廢寢忘食地全身心投入繪畫之事。

蘇州自漢唐以來,就是人文薈萃之地,至北宋南遷杭州以後更是盛極一時。

此時的明代畫家文徵明居於曹家巷、唐寅居於吳趨坊、沈周等人也都居住於蘇州,離仇英所住的桃花塢不過一二十餘里。

沈周为文徵明的老师,他逝世时,仇英还只是个10岁左右的孩子,尚未正式系统学习难绘,所以历史中几乎没有关于他们二人交往的记载。

文徵明与唐寅(即唐伯虎)二人均生于1470年,比仇英大28岁,是妥妥的画坛前辈。

在仇英12岁左右时,文徵明看到了他的临摹绘画之作,大为惊讶,连声称“异才,异才!”

图:明代书画家文徵明画像

但是,文徵明也看出了此时的仇英在绘画技艺上还略显生涩。这在文徵明的《湘君湘夫人》一画上、由王稺登题跋的一段话中也可以说明。其在题跋写道:

“少尝侍文太史(注:指文徵明),谈及此图,使仇实父(注:指仇英,仇英字实父)设色,两易纸皆不满意,乃自设之以赠王履吉(注:指明代书法家王宠)先生。今更三十年,始独观真迹,诚然笔力扛鼎,非仇英辈所得梦见也。”

王稺登,系文徵明的弟子,字伯父,生于1535年,去世于1612年。他是明代中后期一位重要的文学家、诗人和书法家,也是吴中文坛的领袖之一。

王稺登在其老师文徵明画作《湘君湘夫人》上题跋时,文徵明还在世,而仇英已于1552年作古了。

他的這段題跋,用今天的大白話講就是:

我少年时便追随文徵明先生左右,谈到该画时,先生讲他曾让仇英为此图上色,结果仇英两次上色,先生皆不满意。于是文先生只好自己为之,再将此画赠送给了书法家王宠先生。到今天,此事已过去30年了,才独自看到此真迹。先生之笔力真是可以扛鼎啊,这种用笔的功力,哪里是仇英能梦见的呢!

王稺登的意思很明顯,仇英早年在繪畫上用色以及繪畫上的筆力是不行的。

1517年,即明武宗正德十二年,慧眼如炬且惜才爱才的文徵明于是把仇英介绍给了画家周臣,仇英便拜在了周臣的门下为弟子。

圖:青年時仇英的畫像

周臣,字舜卿,號東村,1460年生,1535年去世,江蘇蘇州人。他一生主攻山水、人物畫,其繪畫技法主要取法宋元名家,結構嚴謹、筆力遒勁。

周臣一生弟子學生不少,但在後世最著名的則是唐寅與仇英二人。因此,仇英與唐寅為同門師兄弟。只不過的是,仇英拜入老師周臣門下時,唐寅早已獨立門戶,成名已久。

仇英拜師後,在老師周臣的悉心調教下,繪畫水平突飛猛進。至周臣晚年,仇英在繪畫上的水平早已青出於藍,大大超越了老師。

下面兩圖為仇英早年臨摹的宋人書畫冊頁原畫與其臨摹畫的對比。從中我們可以看出,陳了設色上略有差異外,其他人物與場景構圖,幾乎高度一致。

不過,此時仇英的繪圖筆力,還是略顯稚嫩,其臨摹之作的用筆線條張力遠遠不夠,與原畫還是有不小的差距。

圖:宋人書畫圖冊頁原圖

圖:仇英臨摹的宋人書畫冊頁圖

不過,真正讓仇英畫作邁上其藝術巔峰的,則是他另外一段獨特人生經歷。

1545年前後,即明嘉靖二十四年左右,時年43歲的仇英在繪畫上聲譽鵲起後,受明代嘉興大收藏家、書畫鑑賞家項元汴的延請,來其家中居住作畫。此時的項元汴亦不過20歲上下,其父項忠為明代中期名臣,曾任過朝廷刑部尚書、兵部尚書。項元汴因其家中所藏書畫、鼎彝玉石無數,被時人譽之甲於海內,天下第一。

仇英在嘉興項元汴府上一住就是七八年之久。在這一時期,仇英得以歷覽前人名畫真跡。他日夜臨摹學習,尤其是在潛心臨摹項氏家藏的宋元名畫千餘幅後,甚畫藝大進,終於以精湛而全面的繪畫藝法蜚聲畫壇。

圖:仇英《漢宮春曉圖》全畫卷

圖:畫卷局部

圖:畫卷局部

圖:畫卷局部

圖:畫卷局部

圖:畫卷局部

圖:《漢宮春曉圖》局部

董其昌為明代書畫大師,是明代書法繪畫集大成者,他一生無緣與仇英有人生交集。因為仇英去世時後三年,董其昌才出生。但是,董其昌十分推崇仇英畫作,稱讚仇英時說:

“仇英為近代高手第一,兼有南宋二趙之雄。趙伯駒後,即令文、週,未盡其法。”。

仇英終​​於以其卓越的畫才,擠身明代畫壇“吳門四大家”之列。

那麼,仇英的繪畫價值表示在哪兒呢?他又有哪些藝術上的短板?

二、仇英書畫的藝術價值與缺憾;

圖:仇英《桃源仙境圖》

仇英一生只活了50歲,然而,就是在這短暫的50年中,他卻給後世留下了寶貴的藝術遺產。

仇英自少年時代起,幾乎一日不習畫臨摹,可以說繪畫便是他生活、生命的全部。

他一生十分純粹,把畢生的精力都獻給了繪畫藝術。其勤奮與作畫時態度的嚴謹專注,為當時時代所公認。

仇英精研書藝“六法”,於人物、山水、飛禽、走獸、花鳥,無所不能。其繪畫落筆之準、線條之勁、設色之美、佈局之妙,絲毫不慚古人。

在这一点上,曾对其一生绘画有巨大影响的文徵明,在观其晚期作品时,也不得不感叹道:

“見仇畫方是真畫,使吾曹有愧色耳。”

尤其是仇英臨摹的前人古畫,形神皆備,幾乎可以亂真。

仇英在古代仕女畫上,成就極高,其技法之妙,直逼唐宋。

明代鑑賞收藏家姜紹書在其所著《無聲詩史》一書中讚仇英仕女畫時感嘆道:

“神采生動,雖昉復起,未能過也。”

在姜紹書看來,即便是畫過《簪花仕女圖》的唐代大畫家周昉再世,也未必畫得仇英。

這種讚美與褒獎,可以說是對仇英在仕女畫成就的莫大榮耀。

不過,儘管仇英在繪畫上有超高的藝術天賦與卓越的成就,但是他在書畫上的短板或說硬傷也是明顯的。

中國繪畫自進入宋代以後,講究詩、書、畫三絕。進入明代以後,又加上了“印”,即篆刻。一個合格的書畫家,應當做到詩、書、畫、印,都能做到信手拈來。

進入我國明朝以後,一位大畫家,往往都是詩書畫印的高手,若排開印不談,至少也要做到詩、書、畫三絕。

在我國詩、書、畫,往往是連體的。

宋代以後,文人繪畫上多有詩詞題跋,這就離不開優秀的書法為其增色。

我國近現代書畫大師中,幾乎都是詩、書、畫俱優之人。如吳昌碩、黃賓虹、張大千、傅抱石、齊白石、徐悲鴻、謝稚柳、吳湖帆、潘天壽、李可染、李苦禪等,無一不是如此。

然而,仇英由於在詩、書上的短板,使得他一生在其畫作上很難見到他自己的題跋與詩詞題畫,其畫作落款,往往寥寥數字。這一點上,常被後世文人譏諷為“窮款”。

这也是为什么在明代“吴门四大家”中,沈周、文徵明、唐寅称之为书画家,而只有仇英称之为画家的原故。

因為他的書法水準,實在無法支撐起他書法家的地位與聲譽。並且,在我國古代,書法的歷史地位一直遠高於繪畫的歷史地位。只有繪畫與書法完美地結合,在古時文人的心中,才算是完整的書畫藝術作品。

正因如此,仇英存世的绝美绘画作品上,那些与画相得益彰的长篇题跋或诗词,基本上是其同时代的书画家文徵明、唐寅、清代的梁诗正、民国时期的吴湖帆、张大千等人所题。这此题跋为仇英绘画作品亦增色不少。

此外,仇英一生中的繪畫精品與傑作,絕大多數都是臨摹古人之作。

雖然他的繪畫技法青出於藍,大有超越古人原作之勢,然而在藝術上,創新永遠是靈魂與生命力。在這一點上,仇英是有其缺憾的。

仇英的這一缺憾,使得其繪畫藝術的主體風格並不鮮明,對後世的影響力有限,因此也未能開創一個新的流派。

因此,作為我國古代傑出的畫家,仇英與那些在藝術上開宗立派的書畫巨匠,還是有一定的距離的。

不過,儘管仇英在繪畫上有這樣的短板與缺憾,但是在其人物山水畫上的成就,至於我國古代藝術史的長河之中,仍然是光芒萬丈的。在繪畫史上,永遠會有他的一席之地。

三、仇英書畫在資本市場上的驚人表現,是否就說明他的藝術水準高於當代書畫大家?

圖:仇英繪畫《西園雅集圖》

仇英一生臨摹古畫無數,但真正流傳下的極少。

目前國內與境外記錄在冊現存於世,且鑑定確認為仇英真蹟的作品,不超過百幅。其中我國大陸地區共有47幅,主要收藏於北京故宮博物院、江蘇南京博物院、上海博物館,這些藏品多為國家一級文物。

蘇州作為仇英出生的故里,據蘇州博物館館長陳瑞近介紹,至今未有他的藏品,很是遺憾。

由於仇英畫作真跡存世不多,因此在民間私人收藏品中,幾乎難得一見。

這一現象,決定了仇英繪畫作品,在資本收藏市場奇貨可居,往往能呈現天價的拍賣交易記錄。

仇英的《西園雅集圖》,在2012年紐約蘇富比拍賣會上,以起拍價5億美元起步,在國際國內買家經過300多輪的激烈競價下,最後以9.5億美元,約合人民幣60億元成交,一舉創下了中國書畫作品在國際拍賣成交價格的最高記錄,震驚了東西方。

直到今天,這一價格記錄仍未打破。

有市場專家分析,如果該畫再出現在資本拍賣市場,估計拍賣價會飆升至100億元人民幣。因為《西園雅集圖》的首次拍賣,畢竟距今已布11年過去了。

當然,這只是市場的一種分析預估。

仇英繪畫作品在資本市場驚人的表現,是否就意味作仇英的繪畫水平一定高於我國近現代書畫大家的水平呢?

筆者青峰並不這麼認為。

仇英繪畫作品的藝術價值,誰也不能否定,但若以其市場拍賣價格之高,就以此證明其繪畫藝術水平高於近現代諸多繪畫大師,這就未必了。

書畫作品的市場價格由多眾因素綜合決定的。很重要具核心的因素之一,便是作品的稀缺性所導致,而並非作品藝術價值本身。

仇英繪畫作品存世之少,目前存世真跡,全球不足100幅,而且絕大多數都藏在世界各大博物館中,民間極其稀少。

所以,作為仇英繪畫精品的《西園雅集圖》拍出這樣的天價,也就不足為奇了。

筆者青峰認為,在繪畫藝術上,仇英比之我國近現代開宗立派的繪畫大師巨擘,如傅抱石、張大千、齊白石等人,還是有所差距的。儘管他們的作品在資本拍賣市場上的表現,並沒有仇英畫作那麼令人驚艷。

最後,筆者本文再談一下仇英畫作未來的市場表現的個人看法。

四、“南博事件”之後,仇英畫作的市場行情是否會進一步水漲船高?

圖:仇英繪畫作品《江南春並吳門諸賢題詠》

“南博事件”的發生,其影響目首已經宣起了我國及海外華僑、甚至整個國際藝術市場的高度關注。

不管這一事件最後結果如何,但有一點是肯定的——該事件極大地提升了明代畫家在海內外的知名度與影響力。這無疑會加大海內外藝術收藏界人士對仇英作品的關注。

因此,仇英的作品真跡,如果一旦有出機會出現在國內或者海外拍賣市場,其作品的價格相較過去極有可能會大幅上漲。

這一點是基本可以肯定的。

因為其作品存世的稀有性,與仇英在海內外廣泛的知名度呈幾何級躍升,這決定了其作品的價格,只會進一步激發海內外收藏家的收藏慾望。

仇英,這一位從平民中走出的明代大畫家,他以其天才般的繪畫藝術,無疑再一次向全世界展現了中國古代藝術的博大精深與非凡魅力。

儘管對仇英這一次繪畫藝術價值的展示,並非我們出於一次預先有計劃的安排,但該事件也並非全部沒有正面的價值意義,至少對我國古代繪畫藝術無意間做了一次全國人民的普及。 (全文終)

——青峰,2025年12月24日寫於鄂西夷陵古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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