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富汗是蘇聯的“越南”,長達十年的阿富汗戰爭,徹底拖垮蘇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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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1978年,春天,阿富汗。

這是一個註定要被載入史冊的年份,而改變歷史的第一聲槍響,在4月的喀布爾打響了。

後世的歷史學家們,給這場槍林彈雨中的權力更迭,起了一個非常響亮的名字——“四月革命”。

“革命”這個詞,通常意味着人民的覺醒,意味着千百萬人的吶喊與抗爭。

但阿富汗的這場“革命”,和人民實在沒什麼關係。

它更像是一場精心策劃、冷酷無情的軍事冒險,或者說,一場押上了國運的政變。

動手的人,叫阿富汗人民民主黨。

這是一個成分極其複雜,信仰着蘇聯式社會主義的組織。

而在他們背後,站着一個沉默但強大的身影——蘇聯。

在蘇聯的默許,或者說間接鼓勵下,人民民主黨的軍隊向總統府發起了猛攻。

當時的阿富汗總統,名叫穆罕默德·達烏德汗,是個頗有手腕的政治強人。

可惜的是,在壓倒性的軍事突襲面前,任何政治手腕都顯得蒼白無力。

槍炮聲很快沉寂,達烏德總統和他的一家老小,被無情地處決。

喀布爾的廣播電台里,開始循環播放一個嶄新的國名:阿富汗民主共和國。

一個紅色的、親蘇的新政權,就這樣在興都庫什山脈的腹地誕生了。

遠在莫斯科的克里姆林宮,想必是長舒了一口氣。

南疆的這枚棋子,總算是穩住了。

然而,他們高興得太早了。

因為他們很快就會發現,這個他們親手扶持起來的新政權,從成立的第一秒鐘起,就是個擰巴的、撕裂的、甚至可以說是精神分裂的怪物。

問題就出在阿富汗人民民主黨自己身上。

這個黨,從來就不是鐵板一塊。

它的內部,有兩個從成立之初就互相瞧不上、斗得你死我活的派系。

用我們熟悉的話說,就是從建黨開始,他們就在孜孜不倦地互相“開除左籍”。

第一派,叫“人民派”(Khalq)。

這一派的領袖,名叫努爾·穆罕默德·塔拉基。

他是個作家,也是個理論家,名義上是黨的最高領袖。

但真正可怕的,是他那個精力無窮、野心勃勃的副手——哈菲佐拉·阿明。

“人民派”的構成很有意思,他們大多是來自農村和小城鎮的普什圖族教師。

這個出身,決定了他們的特點:思想激進,手段強硬,帶着一種鄉下知識分子特有的排外和自負。

他們堅信,只有用最猛烈的手段,才能把阿富汗這個落後的國家一步帶入“理想社會”。

第二派,叫“旗幟派”(Parcham)。

這一派的領袖,名叫巴布拉克·卡爾邁勒。

和“人民派”那幫“土包子”不同,“旗幟派”的成員,大多是喀布爾的城市精英、高級知識分子和軍官,很多人說達里語(波斯語的一種方言)。

他們相對世俗、溫和,也更懂政治上的迂迴。

最關鍵的是,他們和蘇聯的關係更親密,更懂得如何與莫斯科打交道,是蘇聯眼中真正可以信任和扶持的代理人。

所以你看,這已經不是簡單的路線之爭了,這是階層之爭、民族之爭、城市與鄉村之爭。

這兩派人,除了都想搞社會主義這一點相同外,剩下的幾乎全都是矛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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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革命”之前,有蘇聯在中間捏合,大家還能勉強維持一個“同志”的表面關係。

可一旦“革命”成功,共同的敵人(達烏德)倒下了,那剩下的事情,自然就是分行李、搶地盤了。

內鬥,幾乎是在宣布新政權成立的同時,就立刻進入了白熱化。

而第一輪的勝利者,是“人民派”。

原因很簡單:他們手裡有槍。

更準確地說,是阿明,牢牢地控制着發動政變的核心軍事力量。

於是,一場殘酷的政治清洗,開始了。

塔拉基和阿明聯手,毫不留情地把屠刀揮向了昔日的“同志”。

“旗幟派”的領袖卡爾邁勒,以及他手下的那一票核心骨幹,統統被扣上了一頂無比熟悉的帽子——“反革命集團”。

按理說,對待“反革命”,那是要殺頭的。

但阿明和塔拉基還算給了蘇聯一點面子,他們給這群人安排了一個“好去處”——流放到國外當大使。

卡爾邁勒被送去了捷克斯洛伐克,其他人則被發配到了東歐各個國家。

名義上是光榮的駐外使節,實際上,就是徹頭徹尾的政治放逐。

只要你敢回國,迎接你的就是監獄和絞刑架。

蘇聯對此當然很不滿,自己看好的人被一鍋端了,換誰誰都不高興。

但木已成舟,為了維持這個新生“紅色政權”的穩定,莫斯科也只能捏着鼻子,暫時默認了這個既成事實。

他們以為這只是暫時的,他們以為“人民派”掌權後會收斂一些。

但他們完全估錯了這群人的瘋狂,尤其是那個名叫阿明的男人。

在把“旗幟派”這群礙事的傢伙踢出局後,“人民派”終於可以放開手腳,在阿富汗這張白紙上,畫他們心中最美的圖畫了。

而這幅圖畫,是用血和火來描繪的。

如果你想用一句話來形容“人民派”在阿富汗的統治,那就是:開着推土機衝進瓷器店。

他們要把一個極端保守、極端貧窮、由部落和宗教維持了上千年的國家,在一天之內,改造成他們想要的“現代社會”。

這種雄心壯志,聽起來很宏偉。

但執行起來,就是一場徹頭徹-底的災難。

主導這場災難的,正是那個實際上的掌權者,哈菲佐拉·阿明。

他和他手下的那群激進分子,沖向了阿富汗廣袤的農村地區,開始了一系列駭人聽聞的“改革”。

第一刀,砍向土地。

他們要搞土地改革。

這本意是好的,均貧富嘛。

但他們的做法是,強行沒收土地。

不僅沒收了那些大地主的,連中農的土地也一併收了。

這一下,就把農村裡最廣大的群體,推到了自己的對立面。

第二刀,砍向傳統。

他們推行激進的社會改革,比如,強制婦女摘下面紗,不準穿傳統的“布卡”長袍;強制推行世俗化的婚姻法,戀愛自由,結婚自主。

這些政策,如果放在今天的任何一個現代國家,都再正常不過。

但在1978年的阿富汗,一個90%人口是文盲、社會權力完全掌握在部落長老和毛拉(宗教領袖)手中的地方,這就是在向整個社會宣戰。

對一個世代矇著面紗的婦女說,你明天必須露着臉出門,這不叫解放,這叫羞辱。

第三刀,也是最致命的一刀,砍向了宗教。

“人民派”認為宗教是落後的根源,是阻礙進步的絆腳石。

於是,他們開始大規模地鎮壓宗教界人士,逮捕、羞辱甚至處決那些德高望重的毛拉。

這下,徹底捅了馬蜂窩。

在阿富汗,宗教不是一種信仰,它就是生活本身,是社會秩序的根基。

向宗教開戰,就等於向阿富汗幾千年來的一切傳統、部落結構和宗族勢力,同時宣戰。

如果說這些激進政策是火藥,那麼點燃火藥的引信,就是阿明本人建立並掌控的高壓統治機器。

他在喀布爾,有一座臭名昭著的監獄,叫普爾查基監獄。

這座監獄,成了所有阿富汗人的噩夢。

阿明建立了一支龐大的秘密警察部隊,這支部隊只聽他一個人的命令。

他們日夜不停地抓人,任何被懷疑“思想反動”的人,任何對新政策有微詞的人,都會在深夜被帶走,然後人間蒸發。

在普爾查基監獄,短短一年多的時間裡,就有數以萬計的人,在未經任何審判的情況下,被秘密處決。

整個喀布爾,都籠罩在一片血腥的恐怖之中。

這一下,阿富汗全國都炸了。

從東部的普什圖山區,到北部的塔吉克河谷,再到中部的哈扎拉聚居地,各種各樣的武裝反抗,如同雨後春筍般冒了出來。

他們有一個共同的名字——“聖戰者”(Mujahideen)。

他們為了真主,為了傳統,為了被殺害的親人,拿起了家裡生鏽的步槍,走上山頭,向喀布爾的“紅色政權”發起了進攻。

阿富汗,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滑向全面內戰的深淵。

遠在莫斯科的蘇聯人,這下徹底傻眼了。

他們原本的劇本不是這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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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只是想在南邊扶持一個聽話、穩定、親蘇的小兄弟,安安穩穩地當個戰略緩衝帶。

可現在呢?

他們真正信任和支持的“旗幟派”,被一腳踢到了國外。

而掌權的,是一群他們根本無法控制、也打心眼裡瞧不起的“激進屠夫”。

這群人,正在用最愚蠢、最殘暴的方式,把整個國家點燃,把蘇聯在阿富汗幾十年的經營和戰略利益,一把火燒得乾乾淨淨。

局勢,從一開始,就脫離了莫斯科的掌控。

與此同時,一個更危險的信號,也通過克格勃的秘密渠道,送到了克里姆林宮最高層的案頭。

克格勃駐喀布爾站的站長,向他的頂頭上司,也是令整個世界都感到敬畏的克格勃主席——尤里·安德羅波夫,發送了一份措辭嚴厲的密電。

電報里,他詳細描述了阿明的殘暴統治和日益膨脹的個人野心,認為此人正在把阿富汗帶向毀滅。

為了讓莫斯科的高官們有更直觀的感受,他還在電報里附上了一則當時在喀布爾精英圈子裡流傳的政治笑話:

“塔拉基同志是偉大的導師,那阿明同志是什麼?”

“他是偉大的實踐者——他把導師送進了墳墓。”

這則笑話背後的血腥氣,讓克里姆林宮的大佬們不寒而慄。

而在這份報告的結尾,克格勃站長用一個詞,給哈菲佐拉·阿明這個人下了最終的定義。

他在報告里寫道,懷疑此人“精神不正常”(mentally unstable)。

這份報告,在勃列日涅夫、安德羅波夫、葛羅米柯等蘇聯最高決策者手中傳閱。

那個“精神不正常”的評價,像一枚釘子,深深地釘進了他們心裡。

從這一刻起,蘇聯高層對阿明的觀感,已經從“不信任”和“厭惡”,升級為了徹骨的“危險”和“恐懼”。

他們意識到,在“人民派”這個小團伙內部,權力也並非牢不可破。

名義上的領袖塔拉基,和那個實際上掌握着刀把子的阿明,也快要掰手腕了。

一個更危險的火藥桶,正在喀布爾的權力中心,滋滋作響,即將引爆。

2

時間進入1979年,阿富汗的局勢,已經爛成了一鍋粥。

而在這鍋粥的中心,兩個人正在進行着一場無聲的權力決鬥。

這兩個人,就是“人民派”的正副手——塔拉基和阿明。

按理說,塔拉基是黨的第一書記、革命委員會主席,是這個國家的最高領袖。

他應該大權在握,說一不二。

但現實情況是,他越來越像一個空架子,一個被供起來的牌位。

真正掌握實權的,是那個精力旺盛、眼神兇狠的二號人物,哈菲佐拉·阿明。

軍隊的關鍵將領,聽阿明的;讓人聞風喪膽的秘密警察,是阿明一手建立的;黨內大大小小的幹部任免,也要看阿明的臉色。

塔拉基這位“偉大導師”,發現自己快要指揮不動任何人了。

他能感覺的到,阿明那雙貪婪的眼睛,正死死地盯着自己屁股底下的那把椅子。

再這麼下去,自己被“實踐”掉,恐怕也只是時間問題。

被逼到牆角的塔拉基,決定做最後一搏。

他能想到的唯一救星,只有一個——北方的“老大哥”,蘇聯。

1979年9月,機會來了。

塔拉基以阿富汗國家元首的身份,前往古巴哈瓦那,參加不結盟國家首腦會議。

在返程途中,他的專機沒有直接飛回喀布る,而是拐了一個大彎,秘密降落在了莫斯科。

在克里姆林宮那間氣氛嚴肅的秘密會議室里,白髮蒼蒼的塔拉基,見到了蘇聯最高領導人,那個以濃密的眉毛和胸前掛滿勳章而著稱的男人——列昂尼德·伊里奇·勃列日涅夫。

這是一場載入史冊的會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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塔拉基幾乎是聲淚俱下地向勃列日涅夫哭訴,控訴阿明的專權、殘暴和種種“不忠”行為。

他把自己描繪成一個忠於蘇聯、但被奸臣蒙蔽的可憐領袖。

他的核心訴求只有一個:請老大哥出手,幫我除掉阿明這個禍害!

勃列日涅夫和他身邊的安德羅波夫等人,靜靜地聽着。

其實,不用塔拉基說,他們對阿明的厭惡早已深入骨髓。

克格勃的報告雪片般飛來,每一份都在證明,阿明是個不可控的瘋子,是個潛在的叛徒。

現在,塔拉基這個名義上的“合法領袖”主動找上門來求助,這正中莫斯科下懷。

雙方一拍即合。

勃列日涅夫當場拍板,給塔拉基吃了一顆定心丸:我們支持你。

回去之後,找個機會,把阿明幹掉。

蘇聯會為你提供一切必要的支持。

這個承諾,後來被稱為“保塔殺阿”的密令。

得到了蘇聯最高領袖的親口保證,塔拉基感覺自己瞬間“優勢在我”。

他彷彿已經看到阿明倒在血泊中的樣子,信心滿滿地登上了返回喀布爾的飛機。

但他根本不知道,自己面對的是一頭何等兇殘狡猾的政治野獸。

他更不知道,他前腳剛離開克里姆林宮,後腳克格勃駐喀布爾站就收到了來自莫斯科的絕密電報,要求他們協助塔拉基“解決”阿明。

而這份電報,不知怎麼就泄露了出去,或者說,被阿明安插在克格勃內部的眼線給截獲了。

所以,當塔拉基還在萬米高空上做着黃粱美夢時,阿明已經知道了莫斯科和他的“好上級”為他準備好的一切。

一場精心策劃的“鴻門宴”,即將上演。

9月14日,塔拉基返回喀布爾的第二天。

他向阿明發出了邀請,請他到總統府(又稱“人民宮”)來議事。

理由冠冕堂皇:傳達與蘇聯領導人會晤的重要精神。

這是一個再明顯不過的陷阱。

阿明當然知道這是陷阱。

就在他準備動身前,他的親信,也是當時喀布爾的警察頭子,給他打來了一個緊急電話,用顫抖的聲音告訴他:“別去!那裡埋伏了殺手!”

換做一般人,可能就稱病不去了。

但阿明不是一般人。

他知道,如果他公然抗命不去,就等於和塔拉基徹底撕破了臉,也等於公然違抗了蘇聯的意志。

他決定,將計就計,險中求勝。

他一方面,給忠於自己的精銳部隊下達密令,讓他們悄悄地從外圍包圍總統府,一旦有變,立刻攻入。

另一方面,他自己則只帶了8名最精銳的貼身衛士,乘坐一輛防彈轎車,大搖大擺地去赴這趟死亡之宴。

當阿明的車隊緩緩駛入總統府時,空氣彷彿都凝固了。

塔拉基的衛兵,早已埋伏在各個角落,黑洞洞的槍口,正對着那輛越來越近的轎車。

就在阿明走下汽車,踏上台階的那一瞬間,槍聲毫無徵兆地響了!

一場激烈的槍戰,在總統府的核心地帶瞬間爆發。

塔拉基的衛兵們顯然是訓練有素的殺手,子彈像雨點一樣潑向阿明。

然而,他們低估了阿明衛隊的戰鬥力。

這些百里挑一的彪形大漢,在槍響的第一時間,就用自己的身體組成了一道人肉盾牌,死死地護住了阿明。

阿明的衛隊長,一個名叫塔龍的忠誠衛士,當場身中數彈,倒在了血泊之中。

但在他和同伴們的拚死掩護下,阿明本人,竟然毫髮無傷!

在槍林彈雨的掩護下,阿明連滾帶爬地退回到了自己的防彈車裡,在一陣急促的輪胎摩擦聲中,成功逃離了刺殺現場。

逃出生天的阿明,沒有片刻遲疑。

他立刻趕到了國防部,那裡是他的權力中樞。

他坐鎮指揮,調動早已部署在總統府外圍的坦克部隊,發起了反攻。

這一次,輪到塔拉基自己,成了瓮中之鱉。

幾個小時前,這裡還是他準備好的屠宰場;幾個小時後,這裡就變成了他的囚籠。

政治鬥爭的殘酷與戲劇性,在這一天,被展現得淋漓盡致。

這場愚蠢而又失敗的“鴻門宴”,徹底宣告了塔拉基政治生命的終結。

塔拉基被軟禁了起來。

阿明成了這個國家無可爭議的主宰。

但他並沒有立刻殺死塔拉基。

因為塔拉基的身上,還貼着一張“蘇聯代理人”的護身符。

莫斯科方面在得知刺殺失敗、塔拉基反被囚禁的消息後,勃然大怒,連續多次向阿明發出措辭嚴厲的警告,要求他必須保證塔拉基的人身安全。

蘇聯人認為,只要塔拉基還活着,他們就還有機會挽回局面。

但他們再一次,嚴重低估了阿明的膽量和瘋狂。

在阿明看來,塔拉基活着一天,就是對他權力的最大威脅。

至於蘇聯的警告?那是什麼東西?

幾天後,在一個深夜,阿明下達了最後的命令。

沒有審判,沒有絞刑,甚至沒有一顆子彈。

幾名效忠於阿明的衛兵,衝進了塔拉基的房間,用一個枕頭,活生生地悶死了這位“阿富汗革命的偉大導師”、“人民敬愛的領袖”。

這個行為,徹底引爆了莫斯科的怒火。

我們必須理解這個行為的性質。

這已經不僅僅是阿富汗的內部火併了。

這是在勃列日涅夫剛剛下達“保塔殺阿”的密令之後,阿明公然、並且用一種極具羞辱性的方式,反殺了蘇聯指定的代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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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在克里姆林宮看來,已經不是簡單的“不聽話”了,這是對勃列日涅夫本人、對蘇聯這個超級大國最高權威的直接打臉和公然背叛。

一個學生,居然敢掀老師的桌子,還把老師的臉按在地上摩擦。

從這一刻起,在勃列日涅夫、安德羅波夫等蘇聯領導人的眼裡,哈菲佐拉·阿明,已經是一個“死人”了。

而接下來阿明的所作所為,更是堅定了蘇聯人要除掉他的決心。

正式上台後,阿明不僅沒有收斂,反而變本加厲。

他一邊在國內繼續搞血腥高壓統治,導致全國的叛亂愈演愈烈;另一邊,他開始表現出一種危險的獨立傾向。

他開始在公開場合抱怨蘇聯的“干預過度”,試圖修復與巴基斯坦等伊斯蘭國家的關係,甚至,他還通過秘密渠道,向美國拋出了模糊不清的試探信號。

在冷戰的大背景下,這種動作,無異於政治自殺。

對於蘇聯來說,阿富汗不是一個普通的鄰國,它是蘇聯柔軟的南部腹地的緩衝帶,是“社會主義大家庭南大門”上的一把鎖。

而現在,這把鎖的鑰匙,握在了一個他們無法控制、隨時可能倒向西方的狂人手裡。

這觸及了蘇聯的最高紅線,一個後來被稱為“勃列日涅夫主義”的鐵律。

這個主義的核心思想就是:一旦一個國家成為了“社會主義大家庭”的一員,就絕不允許它再“退回”資本主義陣營。

誰敢這麼做,蘇聯的坦克就會教他做人。

1968年的捷克斯洛伐克,就是前車之鑒。

克里姆林宮的大佬們恐懼的,已經不僅僅是地緣上的失利,更是一種意識形態上的背叛。

他們親手扶植起來的人,正在把阿富汗從“社會主義陣營”的懷抱里掙脫出去,甚至可能反手投入宿敵美國的懷裡。

這種羞辱和背叛,是勃列日涅夫那一代人無論如何都無法接受的。

最終,在1979年12月12日,莫斯科,克里姆林宮。

在一場絕密的政治局會議上,蘇聯做出了那個改變了自己,也改變了世界歷史走向的決定:

出兵阿富汗。

他們的計劃,堪稱一場完美的外科手術。

行動代號:“風暴-333”。

目標有兩個:第一,從肉體上消滅“叛徒”阿明;第二,扶持那個早已準備好、正在蘇聯流亡的“旗幟派”領袖卡爾邁勒,上台執政。

1979年12月27日。

阿富汗,喀布爾,塔日別克宮。

這座位於市郊山頂上的宮殿,曾是阿富汗國王的行宮,如今是阿明的官邸。

今晚,這裡燈火輝煌,阿明正在舉辦一場盛大的宴會,慶祝自己大權在握。

他並不知道,一張由蘇聯最頂尖特種部隊編織的死亡之網,已經悄然張開。

行動的第一步,是暗殺。

就在當天早些時候,一名被克格勃重金收買的廚師,在給阿明準備的飲料里,悄悄放進了劇毒。

然而,詭異的事情發生了。

阿明在喝下飲料後,雖然上吐下瀉,痛苦不堪,但在蘇聯醫生的搶救下(是的,你沒看錯,當時負責他保健的是蘇聯醫生),他竟然奇蹟般地又挺了過來!

暗殺計劃,失敗了。

這已經不是克格勃第一次失手。

一周前,他們的一次投毒嘗試也以失敗告終。

阿明那蟑螂般的生命力,讓克格勃的暗殺小組陷入了恐慌。

他們向莫斯科發回了絕望的報告:“第二次投毒失敗。”

莫斯科的耐心,終於耗盡了。

B計劃,也是最後的計劃,立刻啟動。

當晚,夜幕降臨。

蘇聯克格勃最精銳的“阿爾法”和“澤尼特”特種部隊,乘坐着裝甲運兵車,像一把淬毒的匕首,悄無聲息地插向塔日別克宮。

為了迷惑守軍,他們全部換上了阿富汗政府軍的制服。

當第一聲槍響劃破喀布爾寧靜的夜空時,宮殿宴會廳里的阿明,一開始甚至沒有反應過來。

他完全沒有意識到攻擊來自蘇聯,他下意識地認為,這是阿富汗內部的又一次政變。

他衝著自己的副官,發出了他人生中最後一道,也是最諷刺的一道命令:

“快!快給蘇聯大使館打電話!告訴他們我們被攻擊了!請求蘇聯同志的援助!”

他至死都還指望着他的“蘇聯老大哥”來救他。

然而,回應他的,是越來越密集的槍聲和手榴彈的爆炸聲。

阿明的1700多名衛隊進行了拚死的抵抗,但在蘇聯最頂尖的特種部隊面前,這種抵抗顯得蒼白無力。

這些衛兵可能到死都不知道,向他們射擊的,到底是敵人,還是“盟友”。

激戰僅僅持續了40多分鐘。

阿明本人,在混亂中被一枚手榴彈的彈片擊中,當場身亡。

就在塔日別克宮的槍聲還在進行的同時,一架蘇軍運輸機,已經載着巴布拉克·卡爾邁勒,盤旋在了喀布爾的上空。

宮殿的槍聲剛一停息,一個由克格勃技術專家在蘇聯境內塔什干設立的臨時廣播電台,便開始冒充“喀布爾廣播電台”,向全阿富汗播放卡爾邁勒提前錄製好的講話。

講話里,卡爾邁勒用激昂的聲音宣布:阿明的血腥暴政已被推翻,“革命的第二階段”開始了

這個細節,將蘇聯此次行動的周密、冷酷,以及這場“政變”徹頭徹尾的外部操縱性質,暴露無遺。

在莫斯科,克里姆林宮的將軍和政客們,終於鬆了一口氣。

阿富汗是蘇聯的“越南”,長達十年的阿富汗戰爭,徹底拖垮蘇聯 -

在他們看來,自己通過一次精準、快速、高效的外科手術,清除掉了一個“叛徒”,扶持上了一個“忠誠的同志”,一勞永逸地解決了阿富汗這個爛攤子。

他們為這次堪稱特種作戰教科書的“完美”行動而舉杯相慶。

他們根本沒有意識到,他們解決問題的方式,恰恰纔是問題本身。

他們不是在終結一場危機,而是在親手開啟一場長達十年、血流成河、最終將埋葬整個蘇維埃帝國的戰爭。

就在他們慶祝勝利的同一個夜晚,在地球的另一端,華盛頓。

美國國家安全顧問,那個以強硬反蘇著稱的波蘭裔戰略家——茲比格涅夫·布熱津斯基,正對着一份關於蘇軍動向的報告,露出了會心的微笑。

他對身邊的助手,說出了那句後來被載入史冊的話:

“我們現在終於有機會,給蘇聯人送去一場屬於他們的‘越南戰爭’了。”

帝國的墳場,大門緩緩開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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