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州五通廟內,香火繚繞。午後陽光透過殘破的瓦縫灑落在廟前石階上,幾隻烏鴉在屋脊盤旋,發出凄厲的叫聲。徐壽輝被士兵押入廟門,手腳微微顫抖。他還記得早上陳友諒親口說的那句:“陛下駕臨,我已設下香案迎接。”可此刻,整座廟宇里卻只有兵刃與殺氣。
陳友諒坐在香案前,神情冷淡,一如往日的沉穩。但這次,沒有謙卑,沒有奉迎,更沒有敬語。他緩緩起身,一言不發地打量着這個曾高居九五、如今狼狽不堪的皇帝。徐壽輝喉頭髮緊,他突然明白了一件事:自己今天恐怕真的要死了。
然而,這一切的起點,在六年前。公元1354年,湖廣地區正值紅巾軍勢力擴張之時。天完政權的核心人物彭瑩玉戰死,政局震蕩。
此前始終處於“代理皇帝”地位的徐壽輝趁勢“轉正”,真正成為天完之主。他出身平民,原是蘄州一介布販,卻因為為人仗義、善於籠絡人心,被紅巾軍推為共主。
可局勢瞬息萬變。就在彭瑩玉剛死的當年,倪文俊開始圖謀弒君。倪文俊是天完的丞相,資歷極老,手握重兵。
他對徐壽輝從不服氣,一直暗中拉攏軍中將領、擴張勢力。幸而事敗倉促,倪文俊兵變未成,被部下密報。
當時正駐守黃州的陳友諒是倪文俊舊部。倪文俊兵敗後逃往黃州,寄望於陳友諒的舊情能保一命。陳友諒卻早有打算,他裝作恭迎,實則設下埋伏。倪文俊一入黃州,隨即人頭落地。
陳友諒將人頭獻於徐壽輝,後者感激不盡,誇其“忠義無雙”,旋即任其為新任丞相。從此,陳友諒登上了權力的快車道。“忠臣若此,天下可安。”
徐壽輝在朝會上感慨。這句話,被陳友諒記下了。不過這位皇帝沒意識到,他越信任陳友諒,就離死越近。
陳友諒非常清楚前任倪文俊失敗的原因。他不是敗在兵力,也不是敗在謀略,而是太急了。他給自己定了一個方向:不動聲色,穩紮穩打。
他先從軍中做文章。原本的將領多是徐壽輝舊部,尤其以趙普勝為核心,趙普勝麾下部將甚多,甚至在湖廣一帶有不小的號召力。只要趙普勝一日不除,陳友諒永遠沒有登頂的機會。
那年正月,朱元璋派人向陳友諒暗示合作的可能性,目的很明確——牽制天完政權。而陳友諒正好需要一個外部幫手。
朱元璋非常清楚陳友諒的性格。他假意拉攏趙普勝,卻故意讓其首席謀士收到一封“投敵”的信,隨後“泄露”給陳友諒。陳友諒果然上鉤,當機立斷,以“通敵”為由斬殺趙普勝。
這一步幾乎改變了天完政權的命運。趙普勝死後,軍中將士寒心,士氣低落。徐壽輝雖感震驚,但始終信任陳友諒。他以為,只要自己不貪權、不過問,就能繼續做那個維持平衡的皇帝。
“心中無私天地寬”,這是徐壽輝時常掛在嘴邊的一句話。可他沒想過,朝中之人並非都願意與他共守這片江山。
短短數月,朝堂上幾乎全部換血,陳友諒的親信陸續擔任要職。天完政權原有的義軍老臣開始外逃,有的投奔張士誠,有的投靠朱元璋。政權表面穩固,實則空心。
到了1359年冬,徐壽輝提出遷都江州。原因是原都地多次遭襲,內部秩序混亂。他希望換一個安穩的地方整合兵力。陳友諒立即附議,甚至親自部署接駕事宜。
但這一切,不過是最後一張網罷了。當徐壽輝進入江州城時,陳友諒早已布下重兵。皇帝護衛剛入城門,便被分批圍剿。不到一個時辰,禁軍盡滅,皇帝形單影隻,被押入江州行宮。
陳友諒開始了最後的“過渡期”。他對外宣稱皇帝“暫養病中”,實際則全面掌權,對外稱“令主”。朱元璋方面甚至派人試圖聯絡徐壽輝,但未果。
到了1360年春,陳友諒決定出手。他以“祈福”為名請徐壽輝赴五通廟。大殿之中,他直言不諱:“皇位我自取之。”徐壽輝這才反應過來,一切退路已被封死。他撲倒在地,大聲哭喊,祈求一命。
“願讓皇位,只求活命。”這句話他連說了三遍,眼中早無皇者尊嚴,只有無盡恐懼。“朕不想死……”這是徐壽輝留在世上的最後一句話。
陳友諒沒有絲毫憐憫。他一揮手,士兵拖走徐壽輝。當天,五通廟內血跡斑斑,廟外民眾惶恐躲避,沒人敢上前詢問。一個時代,就此終結。
當晚,陳友諒身披龍袍,登基稱帝,自號“大漢”。天完政權正式滅亡,取而代之的是漢政權。然而,他並未享受到皇位帶來的喜悅。
徐壽輝死後,陳友諒原以為可以高枕無憂。可他低估了一個問題:人心不再。
徐壽輝雖無權謀,但他以仁義待人,多年來軍民皆有好感。許多將士都是因他而歸附紅巾軍,如今他死於非命,士兵懼怕陳友諒,民眾唾棄陳友諒。
更嚴重的是,朱元璋原本不敵陳友諒。徐壽輝在時,朱元璋要面對的是一個團結而龐大的天完政權。可現在,一切土崩瓦解,大批徐壽輝舊部直接投奔朱元璋,軍勢猛增。
不出四年,鄱陽湖決戰爆發。陳友諒親率60萬大軍圍困朱元璋,試圖一舉奪取江南。然而兵無鬥志,將不一心。相持三十六日,朱元璋水軍趁風破敵,陳友諒戰敗身死。至此,大漢滅亡,大明崛起。
當年那句“你活不過今天”的冷語,終於反噬到了陳友諒身上。徐壽輝死得冤,但陳友諒死得敗。他贏了權力,輸了天下。